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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锦一只手攀着门缘,另一只向他举了举手里攥着的那株半人高的向日葵,略微抬高声音道,“盛时澜,时间到了,快走!” 小孩儿显然是刚从户外回来,身上热气蒸腾,脸颊边还缀着刚洗过留下的水珠,一双眼睛润仿佛像春天的清泉,说话时卷翘的眼睫微微翕动,垂在身后的两股麻花辫也跟着晃动,整个人朝气蓬勃得不像话。 盛时澜坐在原位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才起身向他走去。 盛锦很自然地用空出的那只手牵上他伸来的手掌。 虽然在手术后经过了长时间的康复训练,但盛时澜能独立行走的时间仍旧有限,平日里大多数时间还需要借助轮椅活动。 所有人都知道恢复如初的过程必然漫长而艰难,但庆幸一切都在格外清晰地向好发展。 眼下,盛时澜进行康复训练的地点已经由医院转移到了宅邸中,主要通过户外行走的方式日益延长走路的时间。 如同之前盛时澜无数次陪在他身边那样,盛锦主动接下了这项“陪伴散步”的任务,每天在固定时间来敲响盛时澜的书房门。 初冬的气候还算不上寒冷,盛锦又有些怕热,但在出门前还是被按着换掉了去花房前穿的轻便外套,系上了件红底白毛绒外边的斗篷,甚至连帽子都被强制要求扣好。 为此他鼓着脸,闷闷不乐地牵着盛时澜走了好一段路后,才晃了下另一只手里举着的向日葵道,“如果今天没走到一个小时零五分,我就把它送给何叔。” 不管是擅自延长的五分钟还是不给他送花的威胁,听起来都格外没有威慑力,盛时澜垂了下眼,目光落在他脸颊轻微鼓起的柔软弧度,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整个花房都是我送你的。” 手掌传来轻微拉拽的力度,刚才还只是有点生闷气的人这下彻底停住脚步不走了。 盛时澜侧过身,视线在很短的时间内仔细打量了盛锦面上的神情,像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已经习惯性地收集他的各种情绪。 他承认自己对盛锦存在非常强烈的探究欲,偶尔会采取一些手段去调动并观察他处于不同情绪下的表现,但通常不会太过火,同时也很擅长安抚它们。 “花是你种的,都很漂亮。”盛时澜顿了顿,用连鸟儿都不会惊动的语气说,“我会努力,花可以只送给我吗?” 于是盛锦被很快哄好,连带着刚才的那一点郁闷的阴云也被一扫而空,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点点下巴模仿动画电影里人物的语调:“好吧,这位先生,那就请你再坚持五十五分钟。” 两个人接下来走走停停,速度并不算快,再加上盛锦不停地在说话分散注意力,以至于让人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当分针精准地划过表盘一圈时,两人才刚刚穿过主花园,走到一面篱墙下,然而盛锦还是拖着盛时澜的手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时间到了先生,你今天也圆满完成了任务,这是给你的奖励。” 盛锦把抓了一路的向日葵往人怀里一塞,透亮的眼珠悠悠一转,一个新的主意当即冒了头。 在宅子里的时候,盛锦旁观过几次康复师给盛时澜按腿,知道这对他的康复有帮助,此时合着掌心搓了搓手,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 “盛时澜,你累不累?腿疼吗?我给你按摩好不好?” 盛锦说着自顾自将掌心搭在他大腿上动作谨慎地捏了捏,接着又团成拳力道很轻地敲了敲。 盛时澜没能立马阻止,这时候索性任由他操作,见他模仿得有模有样,碰碰这又碰碰那,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活像只团团转的蜜蜂。 “盛锦。” “嗯?” “我好多了。” “真的吗?” 盛锦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看手表上分针才将将越过两格,不由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嗯。”盛时澜没给他再问的机会,伸手托住他的两边腋下就将人提起来抱进怀里。 即使被人好好养了一段时间,但原本的底子摆在那儿,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盛锦的身高比同龄人矮上一截,就连温莎都能轻易将他举起来转圈。 起初担心压到盛时澜的腿,盛锦始终紧绷着身体,几次攀着对方的肩膀想要悬空起来,直到被按住腰顺着脊背抚摸几下才慢慢放松下来。 折腾了一个下午,盛锦就算再有活力也难免疲惫,此时趴在熟悉的怀抱里,被顺毛似的摸了两下后,逐渐抵不住困倦,眼睛开始眨巴起来。 等到盛时澜再低头去看的时候,盛锦已经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这次他们出来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一些,何究找过来的时候盛时澜正抬手给盛锦裹紧身上的衣服,见状靠近了些低声询问是否要回去,在对方点头应允后,才轻轻拍了拍盛锦的肩膀。 “小锦,今天的散步结束了,我抱你回房间睡好不好?” 盛锦迷蒙地睁了下眼,瘪了瘪嘴,皱着眉含糊地哼了两声又往盛时澜颈窝里钻。 知道小孩子困意上来的时候很难叫醒,何究无奈笑了两下,收回手。 盛时澜从他手中拿出那株向日葵,示意何究插在书房里的花瓶,才托着盛锦的膝弯打算起身。 何究跟着扶了一把,看起来有些犹豫,“少爷,要不还是我来……” 盛时澜避开他的手,把人拢紧了些,“答应他的,还差五分钟。” 于是何究便不说话了。 时隔将近一年,看着如今的盛时澜,何究既有些意外,又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只是回过头来,又不得不感叹缘分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 日子逐渐步往深冬,天气变得寒冷以后,盛锦也开始减少了在室外活动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越来越表现得如同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精力旺盛,任何事情都想要去尝试,在更多待在室内的时间里,他又发展出许许多多的新爱好。 周围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好现象,因此无论他想做什么都格外纵容。 这头拙劣伪装自己的小兽,终于一点点剥去外衣,展露出原本的模样。 表现得最为明显的一点,就是他开始愿意折腾人。 在他沉迷玩贴纸的那段时间,非常热衷于把各种各样的贴纸往屋子里的角落以及人的身上贴,和他相处最密切的一圈人最先遭了殃。 温莎倒是很乐意陪他,盛锦送给她的那些贴纸她都好好保存了下来,也会提前备好许多图案精美的贴纸在休假结束后送给他。 盛时澜最开始还能冷着脸拒绝,但是那双藏了点委屈的眼眸轻轻一眨,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只能静止不动,眼睁睁地看着他拿着卡通贴纸兴高采烈往自己身上粘。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盛锦多了数不清的漂亮贴纸,而盛时澜也损失了数不清的衣物。 而在这之后不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盛锦又转战爱上了涂鸦。 盛锦在主屋有自己独立的学习室,有别于盛时澜的藏书巨众的书房,近三百平米的空间里陈列着多种专用仪器以及书籍,内侧有门连通另一间为他专门打造的多功能活动室,空间要更为宽敞,各类益智游戏和运动工具一应俱全。 现在,这两个屋子的墙壁和地板都被用作盛锦的画布,小孩儿有时候灵感爆发,拿着画笔就开始往墙上和地砖涂涂抹抹。 他的年纪早就过了一般孩子的涂鸦敏感期,但是佣人在发现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并没有去阻止,心理医生也表示这或许是他正式接纳并融入这个环境的重要阶段。 在得到这个结论的第二天,盛时澜就让人在这整层空间的墙面都装上珐琅板,方便盛锦随时涂改和反复利用。 他行动中纵容的意味太过明显,这让盛锦现在变得开始不太怕他,甚至在某些时候表现得越发得寸进尺。 直到他第二次试图往自己的手背上画画的时候,盛时澜才终于沉着声开口制止。 “盛锦。” 准备做坏事的人并没有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盛锦对上他睁开的眼睛,眨着眼耸耸鼻尖,轻轻晃他的手,“盛时澜,你不睡觉吗?现在已经中午了,你睡觉嘛,好不好?” 盛时澜冷着张脸没说话,盛锦就继续开始眨巴眼睛,眼看着对方半天没有回应,才悻悻地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地准备下床离开。 然而下一秒,握在手中的画笔就被人抽走,脸颊也被一只温凉的手掌捏在手心,盛锦惊讶地张了张嘴,很快察觉到脸颊上笔尖滑过泛起的痒意。 他咯咯笑了两声,也不恼,静静地等盛时澜画完,接着跑去找了镜子左右看看,发现是很简单的几笔猫胡须,于是又欢快地跑回来,扯着对方的衣领眼睛亮亮地喊,“我也要,该我了!” 哪怕已经见识过盛时澜对盛锦的过分宽容,但在他顶着张被涂画的脸出现的时候,宅子里的佣人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即使这些痕迹很快就被洗去,这件事还是被当时的见证者深刻地铭记了很多年。 后来何究委婉地劝说盛时澜必要时可以采用一些惩戒的教育手段,青年只是一点点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残留的颜料,在短暂地沉默后,才冷淡地开口。 “如果你想养一株玫瑰,就不能只期望他的美丽,连同他所有的尖刺都要做好准备——否则凭什么养他?”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医生口中的诊断,何究也没办法把眼前说出这番话的人和一年半前被诊断为“严重情感缺失症”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也是在这个时刻,他才清晰地认识到——这股莽撞的、轰轰烈烈的、从布朗克斯直达康涅狄格的春风,确确实实带来了太多不可预知的变化。 盛锦经过盛时澜的世界,留下了一朵玫瑰。 留下了爱。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浩荡的风雪泼过两轮,旧年也悄然行至尾声。在一元复始之际,盛锦迎来了他的第一个生日。 在此之前,“生日”带给盛锦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别人吃剩的奶油蛋糕。生活在布朗克斯的底层人除了想尽办法将肚子填饱以外,就是考虑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没有人会去在意这样堪称奢侈的日子,“生日”在他们的眼里被视为上层人的节日。 盛锦从来也不关心自己在哪一天出生,捡到他的女人从没和他说过,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没有生日的。 他对于“生日”开始产生清晰的认识来源于进入学校之后所接触到的人群,他们无不在用言行向盛锦传递一个信号——“生日”,是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一天,是需要用派对、蛋糕、鲜花和礼物装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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