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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爸没来。”他对猫说,“我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 话一出口,他愣了一下。 你爸。 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心里给陆憬言安了这么一个位置? 林知时把猫放回笼子里,在宠物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他跨上自行车,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想回家。 家里现在这个点,他妈应该还没下班。 但如果回去了,就要面对空荡荡的客厅、冰箱上贴着的催缴水电费的单子、以及茶几上他爸上周来过后留下的烟灰缸——他妈没扔,就那么放着,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林知时掉转车头,往老城区的方向骑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那里。 可能是因为那个后巷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待着。 自行车拐进小巷的时候,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被两边的墙壁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陆憬言坐在巷子深处的台阶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夕阳只照到巷口那一小块地面,他整个人都坐在阴影里,校服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灰暗。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 林知时单脚撑地,在巷口停了两秒。 “这就是你说的‘有事’?” 陆憬言抬起头。 他显然没想到林知时会来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马上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知时把车靠墙停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石阶被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有余温,透过校裤传到皮肤上,暖烘烘的。 陆憬言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大街上的车流声,还有头顶电线杆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林知时歪头看了一眼陆憬言手里的书——《时间简史》,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好看吗?” “还行。” “这书我看过,看了三页就睡着了。”林知时很诚实。 陆憬言没接话,但林知时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是夕阳恰好在那时候照进巷子,林知时甚至不会注意到。 “你刚才笑了。” “没有。” “笑了,我看到了。”林知时转身面对着他,眼睛很亮,“陆憬言,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烦的?” 陆憬言偏过头看他。 巷子里的光线太暗了,林知时看不清他瞳仁里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林知时问得直截了当,语气却不像在质问,反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他把一条腿蜷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陆憬言,“我给你发十条消息你回一条,在学校碰见你假装不认识我,今天连猫都不看了——你要是真觉得我烦,你直说,我就不——” “我爸妈离婚了。” 陆憬言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到涟漪。 林知时的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憬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一块砖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 “今天早上去办的离婚手续,”他说,“我是监护人,需要我在场签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变化。 那种平静本身,比任何哭诉都要让人难受。 林知时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陆憬言说:“你等我一下。” 他跑出巷子,自行车都没骑。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他在陆憬言面前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两瓶饮料——一瓶冰可乐,一瓶常温的柠檬茶。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买的。”他把两个瓶子都放在陆憬言脚边,“可乐是冰的,柠檬茶是常温的。你想喝哪个喝哪个,剩下的给我。” 陆憬言低头看着地上两个瓶子,手指动了动,拿起了那瓶冰可乐。 瓶身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看着瓶子上的水珠往下滑,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沙。 林知时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柠檬茶的盖子,灌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他忍着没皱眉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以后不想回家的话,就来这儿。”林知时说,“这儿挺好的,没人打扰。” 陆憬言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可乐罐被捏出轻微的金属变形声。 “你常来?” “也不算常来,偶尔。”林知时没有说自己家里的情况。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今天不应该说——今天他有心事的人不是自己。 他们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巷子里挪,从陆憬言的脚背爬到林知时的膝盖,最后停在了两个人肩膀之间的那道空隙上。 陆憬言拧开可乐,喝了一口。 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你这人挺奇怪的。”他突然开口。 “哪里奇怪?” “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会说‘对不起’或者‘节哀’。”陆憬言偏头看他,“你什么都没说。” 林知时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那些话没用。” 这下陆憬言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像冰面下暗流涌动,水面却纹丝不动。 “走吧。”林知时站起来,把手伸给他,“猫还在医院等着呢,你迟到这么久,它肯定生气了。” 陆憬言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 林知时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犹豫了两秒,握住了那只手。 林知时用力一拽,把陆憬言从台阶上拉了起来。 陆憬言的手很凉,像是血液不流通的样子,被他握住的刹那,那只冰凉的掌心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温差大得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知时很快就松开了手,转身去推自行车。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陆憬言走在他身后,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慢慢插进校服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张创可贴,是他今天早上放进去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随身带创可贴。 也许是因为某个人总会莫名其妙地把手弄破。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林知时推着车,陆憬言走在他左边。 巷子很窄,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砖墙上,肩并肩,靠得很近。 林知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给猫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猫’。” 陆憬言想了想:“你起。” “我起就我起。”林知时认真思考了三秒钟,“叫‘星期五’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它是星期二,你不觉得星期五更好听吗?” 陆憬言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明明就是星期二。 他不知道林知时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随你。”他说。 “那就叫星期五。”林知时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跨上车,回头冲陆憬言扬了扬下巴,“上来,我载你。走路去宠物医院得二十分钟。” 陆憬言站在原地没动。 “上来啊。”林知时催促。 陆憬言终于走过去,侧身坐上了后座。 他的两条长腿曲着,脚尖勉强踩在后轮两侧的踏板上,双手抓着座垫边缘,腰背绷得很直。 “坐稳了?” “嗯。” 林知时蹬起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 老城区的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一个坑,车身一颠,陆憬言一把抓住了林知时的腰侧。 “你腰好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林知时的自行车差点骑进路边的水沟里。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好骑车。”陆憬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抓在他腰侧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林知时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使劲蹬着自行车,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到宠物医院。 而后座上的陆憬言,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比巷子里那个弧度大了一点点,如果被林知时看到,一定会大呼小叫地说“你又笑了”。 但他没看到。 他只感觉到腰侧那几只手指的温度,从微凉变成了温热,从捏着校服变成了轻轻搭着。 自行车拐出巷口,融进了大马路上的车流里。 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在路上,林知时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管怎么样,周五一起去看猫。风雨无阻。” 陆憬言没回答。 过了很久,自行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林知时才听见后座传来的声音。 “好。” 只说了一个字。 但林知时觉得,这个“好”字,比他之前发过的所有“嗯”“知道了”加起来,都要重。
第4章 对我最好的人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桐城下了一场雪。 不算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操场的人工草坪上,被踩得乱七八糟。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林知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块旧毛毯蒙在了天上。 他把笔袋塞进书包,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 身后的周哲哀嚎着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完了完了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错了!是负二不是正二!” “你考完还对答案,嫌命长?”林知时笑着把胳膊抽出来。 “你肯定又是年级前十。”周哲一脸生无可恋,“我就不该跟你做朋友,太打击人了。” 林知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走廊的栏杆,落在对面教学楼的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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