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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拿起笔,在林知时的字迹下面,用他那种瘦长工整的字体写下了两个字的回复。 幸会。 写完他把课本推回来,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知时看到了。 “幸会”两个字下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 陆憬言写东西从来不用句号,他嫌麻烦。 但这一次,他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句号,圆溜溜的,像是在给某个很重要的句子收尾。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翻动,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交界处,照亮了那本摊开的物理书,书页上还有他们暑假前一起画上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 林知时忽然觉得,这个学期一定会很好。 不,是特别好。
第6章 你愿意吗? 同桌的日子过了两周,林知时发现了一个秘密。 陆憬言这个人,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他的冷是壳,像核桃外面那层硬邦邦的皮,敲开了里面全是软的。 只是大多数人连敲一下的耐心都没有,远远看一眼就觉得扎手,绕道走了。 林知时不是“大多数人”。 他是那种看见核桃就会捡起来往地上砸、砸不开就用脚踩、踩不开就找个砖头拍的那种人。 反正他一定要吃到里面的仁。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紧了一倍。 重点班的进度尤其快,物理已经讲到了电磁学,数学直接跳进了解析几何。 林知时成绩好,但不算是天赋型选手,他的好成绩是拼出来的——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做、考前认真复习,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陆憬言是另一种类型。 他上课的时候看起来不怎么听,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扫一眼黑板,然后继续低头写。 林知时一开始以为他在开小差,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在做物理竞赛的题。 那些题目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林知时看三行就开始眼睛疼,陆憬言却做得行云流水,笔尖几乎没有停顿。 “你是人吗。”林知时小声说了一句,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陆憬言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继续走,只回了两个字:“不是。” 林知时愣了一下,然后趴在桌上闷笑了好一会儿。 他发现了,陆憬言其实会接梗,只是他的接梗方式太隐蔽、太冷,冷到大多数人根本意识不到他在接梗。 但林知时能意识到,每一个都能。 这让他有一种隐秘的得意——像是发现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宝藏。 “你笔记借我看看。”晚自习的时候,陆憬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林知时正在做数学卷子,闻言抬起头,有点意外:“你还需要借笔记?” “化学,刚才走神了。” 林知时把化学笔记本从书堆里抽出来递过去,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走神想什么呢?” 陆憬言接过笔记本,没回答。 林知时以为他不会说了,正准备继续做题,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你头发长了。” 声音低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但教室里本来就很安静,这声音直接传进了林知时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林知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确实有点长,快要遮住眉毛了。 他一直懒得去剪,他妈最近忙着加班,也没空念叨他。 他不在意这些,反正男生头发长一点也无所谓,但陆憬言注意到了。 林知时偏头去看陆憬言,后者已经把化学笔记本翻到了要看的页码,低着头,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你头发长了”只是林知时的幻觉。 但他的耳垂有一点泛红,在白色日光灯的映照下,那点红根本藏不住。 林知时装作没看见,转回去继续做题。 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弯弯的嘴角。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知时收拾书包准备走。 陆憬言已经在等他了——这是另一个新养成的习惯。 自从同班同桌之后,他们放学会一起走。 不是谁约的,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九月的夜晚凉意渐重,林知时只穿了一件短袖,刚出门就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他正在心里骂自己犯懒没带外套,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层温热的重量。 陆憬言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穿着。”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好像他做的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别感冒。” 林知时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校服,又抬头看了看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的陆憬言。 他的肩膀很宽,长袖T恤被晚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腰背的线条。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那你呢?” “我不冷。” “骗人。”林知时伸手抓住了陆憬言的手背。 那个触感凉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指节都泛着微微的青白色。 “你这叫不冷?”林知时把校服从肩上拿下来,不由分说地重新披回陆憬言身上。 他本来想凶两句的,但看着陆憬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话到嘴边软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妥协方案,“一起披。” 他把校服展开,一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半搭在陆憬言肩上。 校服不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挨着肩膀,布料绷得有点紧。 陆憬言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会有这个操作,但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么披着同一件校服走进了车棚,月光把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头发。”陆憬言忽然又说了一遍。 “怎么又说这个。” “周末去剪吧。” 林知时推着自行车,偏头看陆憬言一眼,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这次陆憬言改口很快:“当我没说。” “行行行,周末去剪。”林知时跨上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陆妈妈。” 陆憬言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冷,但林知时已经学会从他的微表情里分辨真实的情绪了——眉心皱着的力度很轻,嘴角的线条没有向下而是平的,眼睛里的光没有沉下去。 不是生气,是被逗到了但不想承认。 林知时满意地蹬起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十米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得意,得意得想吹口哨,但他忍住了,因为吹口哨的话就太像个傻子了。 周末,林知时真的去剪了头发。 学校后门出去左拐第二个路口有一家理发店,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烫着小卷毛的大叔,手艺粗糙但便宜,十块钱一个头,学生价。 林知时往理发椅上一坐,说了句“剪短点”,然后就低头玩手机,任凭大叔的推子在耳朵边上嗡嗡响。 他正在给陆憬言发消息,拍了张镜子里的自己,配文:在剪头。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复:知道了。 林知时看着这三个字,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自己的头发被剪了一半,刘海没了,露出整片额头,看起来有点像个小学生。 他赶紧追发了一条:剪得有点短,你别笑。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我没笑。 林知时盯着“我没笑”这三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憬言这个回复的意思,是他已经笑了。 否则他不会说“我没笑”,他应该说“知道了”。 这个发现让林知时在理发椅上坐直了身子,把正在收尾的理发大叔吓了一跳。 “怎么,剪坏了?” “没有没有,挺好的。”林知时付了钱,站起来拍了拍脖子上的碎发,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 确实剪短了很多,看起来干净利落,就是有点不太习惯。 周一早自习,林知时走进教室的时候,陆憬言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林知时故意放慢脚步,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走到座位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整个过程都没有看陆憬言。 “剪短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咸不淡的。 如果陆憬言说点别的,林知时可能还觉得正常。 但他偏偏只是说了“剪短了”这三个字,说明他注意到了,且在心里衡量过。 “好看吗。”林知时索性直接问,转头面对陆憬言。 陆憬言放下手里的笔,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从林知时的头顶扫到下巴,停了一秒,然后又回到眼睛的位置。 林知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别开脸又觉得那样太怂,于是硬撑着对视。 “还行。”陆憬言说。 两个字,但林知时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了课本上,翻了一页。 那页书他大概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写。 林知时心里那只得意的小动物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他发现陆憬言对他的关注,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不是那种溢于言表的、能被旁观的关注,而是一种藏在极简言语之下的、极沉的在意。 十月的第一个周五,高二年级安排了第一次月考。 考完最后一科,林知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没做完,只写了解题思路,不知道能拿几分。 物理倒是还行,但化学有一道选择题他改了三次,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始那个答案,改完就后悔了。 他走出教学楼,秋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天阴着,像是随时要下雨。 周哲从后面追上来,一如既往的哀嚎套餐:“英语阅读第三篇我完全没看懂!我赌五毛钱这次完蛋了——” 林知时没回话。 他在教学楼门口站定,目光在散场的人流里搜寻着。 几秒钟之后,他找到了。 陆憬言从三楼的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透明笔袋,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但林知时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肩膀的线条也绷得有点紧。 “考得怎么样?”陆憬言走到他面前,先开了口。 “还行,你呢。” “一般。”陆憬言说“一般”的时候,眉心有一个极细微的褶皱。 林知时认识他一年多,已经能解读这个表情了——不是“一般”,是“不太好”。 他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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