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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瓶子转了三圈,瓶口停在了陆憬言面前。 周哲搓了搓手,一脸坏笑:“陆大学霸,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憬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知时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也不习惯被别人盯着看。 “真心话。”他选了伤害范围比较小的那一个。 周哲想了想,大概也没胆子问太过分的问题,毕竟他跟陆憬言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他想了半天,问了个不痛不痒的:“你有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特长?” “物理。”陆憬言说。 “这个大家都知道!不算!” “那就是没有了。” 林知时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来。 周哲失望地挥了挥手,算是放过了他。 瓶子继续转,下一轮指向了林知时。 “真心话。”林知时抢在周哲开口之前就选好了。 周哲眼珠子一转,显然是想报刚才林知时嘲笑他的仇,问了一个早有预谋的问题:“咱们班,不对,咱们年级所有异性里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知时愣了一下。 几个男生开始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盘子的敲盘子。 林知时笑了两声,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很坦然地说了两个字。 “没有。” “切——”周哲一脸不信,“你这表情明显是有情况!” “真没有。”林知时笑着摊手,“我说的异性里面没有,你又没问我别的。” 周哲没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只当他在抖机灵,笑骂了两句就继续转了。 林知时暗自松了口气,拎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心想这些人是真好糊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陆憬言正在看他。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很认真的、带着某种追问意味的注视。 那目光落在林知时的侧脸上,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林知时没有回头,低着头继续吃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烫。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围巾还是那条扎人的灰色围巾,粗糙的毛线蹭在下巴上,痒得他想打喷嚏。 但他没摘,因为现在他的耳朵需要被遮住。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周哲和几个男生打车走了,林知时和陆憬言站在烧烤店门口的路灯下,空气冷得能哈出白气来。 “走吧。”陆憬言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知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伸手把林知时的围巾往下拉了拉,让它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张脸。 林知时僵在原地。 “怎么了。”陆憬言收回手。 “没、没什么。”林知时低下头,把下半张脸缩进围巾里,声音闷在毛线里听不太清楚,“走吧。” 他们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林知时走在前面半个身位,陆憬言跟在旁边。 走了一阵,陆憬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知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陆憬言在问什么。 他问的不是那句话本身,而是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后半句。 “没什么意思,”林知时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声音含含混混的,“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喜欢的人,你开心了?” 陆憬言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说:“嗯。” 一个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跑出来的。 说完他就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去看路边光秃秃的行道树。 但林知时看到了——他转过去的那一侧耳根,红得比刚才在教室里那次更明显。 林知时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过了鼻尖,再拉过了眼睛。 他在围巾里偷偷地笑了。 十二月,高一的教学楼开始传出艺术节排练的声音。 高二虽然不用参加,但每天下午第三节课后都能听到对面楼传来的钢琴声和合唱声,混在晚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林知时每天晚自习前都会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听一会儿。 他不是在听音乐,是在等陆憬言。 陆憬言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竞赛培训,在实验楼的四楼,下课之后要走五分钟才能回到教学楼。 林知时就在走廊上等着,风雨无阻。 “你每天站这儿不冷吗。”陆憬言有一次问他。 “不冷。”林知时说。 其实冷得要死。 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走廊上更是四面透风。 但他还是每天等。 因为他发现,陆憬言从实验楼走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他站在走廊上,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点。 那种加快连陆憬言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林知时注意到了。 他的步伐会从匀速变成微加速,在校门口拐过弯之后,最后那几十米会比前面走得都快。 林知时每次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都会在心里把这一天标记为“好的”。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五,他们照例去宠物医院看星期五。 医生终于松口了,说下个月疫苗全部打完就可以领回家了。 林知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蹲在笼子前面跟星期五说了半天的话,大意是“你马上就有家了”,“开心吗”,“以后不用住笼子了”,语气比他妈催他穿秋裤还絮叨。 陆憬言站在旁边,看着他跟猫说话的样子,忽然开口:“领回去,谁来养。” 这个问题把林知时问住了。 他知道陆憬言的家庭情况,一个再婚的爸,一个带着孩子进门的新媳妇,一个比学校宿舍还不像家的家——不可能养猫。 而自己这边,他妈每天上班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常年没人,养倒是能养,但他妈对猫毛过敏。 “我养。”林知时咬了咬牙,“我妈过敏不严重,通通风就好了。” 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知时手心里。 一把钥匙。 小小的,银色,拴在一个猫咪形状的钥匙扣上。 “这是什么?” “我打听了,”陆憬言说,“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个共享猫咖,可以寄养,按月付费,有专人照顾,每天可以去探视。不用一次性付清,月付就可以。” 林知时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钥匙。 “我从开学攒的钱,够付半年的寄养费。”陆憬言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物理实验数据,“你上次说阿姨过敏,我查了,过敏确实不能养猫。这个是备选方案。” “你什么时候……”林知时的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一样。” 林知时握紧了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硌在掌心里,一点点被体温焐热。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笼子的铁栅栏上,不让陆憬言看到自己的脸。 “你又这样。”他的声音闷闷的。 “哪样。” “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全做了。查猫咖、攒钱、付定金,这些事你做之前就不能跟我说一声?”他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下次带我一起,听见没有。” 陆憬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一起蹲在笼子前面,林知时把钥匙举到星期五面前晃了晃,星期五伸出爪子去拍,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可以可以”。 林知时笑了,陆憬言的笑藏在眼底,极浅极淡,像是初雪落地之前的那一瞬间。 跨年夜。 桐城的跨年夜跟平常其实没什么两样,没有大城市的灯光秀,也没有倒计时晚会。 但那天晚上,整条街上的人都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踏着夜色去了老城区的秘密基地。 但就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陆憬言突然转过头来,他想说点什么——可能是一句“新年快乐”,也可能是一个攒了很久的问题。 但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把他的话吞没了,他脱口而出了另一句话。 “林知时,我好像——” 烟花炸得太响了。 后面几个字被吞得干干净净。 林知时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陆憬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新一轮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金红色的光落在林知时的脸上,照亮了他鼻梁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没什么。”陆憬言别过脸,喉结缓慢地滚了一圈,“新年快乐。” 林知时觉得他说的不是这个。 但烟花实在太吵了,他听不清楚,只看清了陆憬言转回来时耳尖的一抹微红。 他在围巾里勾起了嘴角。 “新年快乐,这是我们俩第一个跨年。” 陆憬言站在路灯下,新年的钟声还在远处回荡着他咽回去的余音。 看着林知时在围巾里笑弯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把那些话吞回去也没关系。 反正冬天还很长。 反正春天迟早会来的。
第8章 等你回来 寒假前的最后一周,桐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周六晚上开始下的,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被埋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里。 林知时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马路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道牙,小区里的车顶白得像一块块刚出炉的奶油蛋糕。 他哈了一口白气在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只猫,想了想,又在猫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表情他画不出来,就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点了两个点,算是眼睛。 然后他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个,高一点,瘦一点,没有嘴。 “你在窗户上乱画什么,赶紧吃早饭。”他妈从厨房探出头。 林知时心虚地把窗帘拉上了。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成绩还没公布,这是整个学期里最轻松的一周——不用复习,不用赶作业,只需要每天去学校露个脸,等着拿成绩单和寒假通知。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节日气氛,后排的男生已经在讨论寒假去哪里玩,前排的女生在交换新年贺卡,花花绿绿的卡片在课桌之间传来传去。 林知时也在写贺卡。 他买了两盒,一盒给班上关系不错的同学,每个人都写了几句差不多的祝福语,字迹潦草得像是闭着眼写的。 另一盒他藏在书包的最里层,只有一张,还没写。 那张贺卡是他上周在文具店挑了一整个中午才选定的——封面是一只狸花猫趴在窗台上,旁边压着一行烫金小字:希望这个冬天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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