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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时的手腕还被抓着。 那双冬天总是冰凉的手,此刻却热得发烫。 手指圈在他腕骨上,握得有点紧,像是怕他再摔,又像是在攥住什么不肯松手。 “你的手,”林知时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干巴巴的,“怎么这么热。” 陆憬言松开手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了一点,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事。 他把右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转身上了楼梯。 “暖手宝刚充过电。”他说,没有回头。 林知时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楼道里的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抬手把头发拨回去,碰到刚才被握过的手腕,那里的温度还没有散。 他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没有红痕,没有印子,但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那几根手指的触感,像是一个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烙印。 上课铃响了,林知时才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陆憬言已经把物理课本翻到了今天要讲的章节。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看不出刚才扣住一个人的手腕时用了多大的力。 林知时在他旁边坐下,从抽屉里摸出课本,翻开,假装听课。 但他整节课都在走神,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画了一只猫,又画了一个火柴人,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火柴人的手腕上画了一圈小小的痕迹。 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书包最深处。 三月,天气回暖了一点点,但早晚还是冷得厉害。 林知时和陆憬言每天还是会去猫咖看星期五。 星期五现在已经是猫咖的明星猫了,胖墩墩的,会跟客人互动,会拿爪子拍玻璃窗要零食吃。 陈姐说有人想领养它,林知时拒绝了,他说这只猫有主,等他们毕业了就接走。 陆憬言说,毕业以后可以租个房子,把星期五接过来。 说完之后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低下头去给猫添猫粮,耳廓悄悄变红了。 林知时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这条备忘录的上一条是:寒假,陆憬言说“我想回桐城”。 三月中旬,高二年级组织了一次春游,目的地是桐城郊外的一个植物园。 说是春游,其实是生物课的野外实践活动,每人发了一张植物识别表,要求至少找到十种指定植物并拍照记录。 林知时把那张表往口袋里一塞,拉着陆憬言脱离了班级大部队,顺着一条石板小径往植物园深处走。 “分头找比较快。”他一本正经地对班长说。 走出五十米之后就对陆憬言说了实话,“找什么植物,走,那边有个湖。” 湖不大,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湖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的一丛一丛,垂在水面上荡来荡去。 林知时找了块石头坐下,陆憬言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植物表。 “你一个都没找。”陆憬言说。 “急什么,等他们找完了我借过来抄一下。”林知时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坐。” 陆憬言看了他两秒,然后坐了下来。 石头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隔着两层校服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迎春花在风里摇晃,细碎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涟漪。 “你以后想干嘛?”林知时问。 “不知道。”陆憬言想了想,“可能学物理,搞研究,你呢。” “我也不知道。”林知时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去一个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去一个有海的城市,然后养一只猫。星期五都这么大了,也带回来。”他把腿伸直,两只脚在湖边上晃了晃,“你呢。” “跟你一样。”陆憬言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安静的湖边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知时偏过头来看他,阳光从迎春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陆憬言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很少说“我们”,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默认包含了“我们”。 “那说好了。”林知时把手从石头上拿起来,伸出小指。 陆憬言低头看着那根小指,手指上有一道被纸划过的细小伤口,已经结痂了。 他自己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抬起来,小指勾住了林知时的。 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很轻,像风,像初春的第一缕暖气流穿过土地的缝隙。 谁也没有先松开。 水面上漂来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停在他们的倒影中间,波纹把它推开又拉回来。 远处传来周哲的喊声:“林知时!陆憬言!你俩去哪儿了?老师让集合——” 林知时慌忙松开手,站起来拍拍裤子:“来了来了!”他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憬言还坐在石头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勾手指的姿势,食指和小指微微向外张着,像是那个承诺还挂在指尖上没来得及走。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跟了上来。 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跟林知时保持一致。 那天晚上林知时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不是真正的日记,他从来不写那种正经日记。 他只是在台灯底下,在一个磨得快没皮的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他今天说“跟你一样”。 我觉得我们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第11章 我陪你跑 四月,桐城开始回暖。 梧桐树抽了新芽,操场边的迎春花开得不管不顾,黄灿灿地铺了一整面墙。 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刚刚结束,整个班都松了一口气。 班主任刘老师在周五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件事——下周一全校春季运动会,高二年级必须参加,每人至少报一个项目。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哀嚎,有人兴奋,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商量着报什么项目能摸鱼。 林知时趴在桌上,对运动会没什么热情,心想随便报个跳远或者铅球,混过去就行。 周哲从后排探过头来戳他肩膀:“林知时,四乘一百接力,差一个人,来不来?” “你找别人。”林知时懒洋洋地摆手。 “别人都报满了!差一棒,就你的腿长,不跑浪费了。”周哲不由分说地把报名表拍在他桌上,“第三棒,就这么定了,跑不快我请你喝可乐。” 林知时无奈地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名,转头看了一眼陆憬言。 后者正在看物理竞赛的习题集,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林知时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你报了什么?” “没报。” “每个人必须报一项,你逃不掉。” 陆憬言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到时候再说。”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四月的太阳不晒不燥,天空是一整块洗过的蓝色,操场上彩旗飘飘,广播里循环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林知时穿着运动短袖和跑鞋,被周哲拽到检录处的时候还有点没睡醒,直到广播里开始念四乘一百接力第三组的名单,他才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慢吞吞地站上了起跑线。 他被分在第三道。 白色的跑道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弯腰试了一下起跑的姿势,抬头往观众席上扫了一眼。 整个班的人都坐在看台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校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林知时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一个人——陆憬言坐在看台最后排,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的眼睛不在书上,在跑道这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林知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坐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的瞬间,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林知时站在起跑线上,看着自己班的第二棒越来越近,心跳开始加速,肾上腺素顺着血管往上涌。 第二棒交到周哲手里,周哲跑得脸都变形了,把接力棒塞给林知时的时候,他们班排在第三位。 林知时握着接力棒冲了出去。 风从耳畔呼啦啦地刮过去,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 他跑得很快,比平时体育课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弯道上他超了第二道的人,进入直道的时候排在小组第二,前面只剩一个人。 他把所有力气都压在了最后三十米上,咬紧牙关,腿像灌了铅,但速度不减反增。 冲线的那一刻,林知时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把接力棒交出去之后就撑着膝盖弯腰喘气,汗顺着额头滴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队友围过来拍他的背,说小组第二,总分进了年级前三,周哲兑现他的诺言把可乐塞进他手里。 林知时直起腰,擦了把汗,又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陆憬言的书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他在鼓掌。 动作不大,手心对手心,拍得很慢,像是在听一首节奏缓慢的歌。 林知时冲他挥了挥手,看台上那个人放下手,端起书继续看,好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落在书页上的蚊子。 下午的项目比上午少了一半,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了些。 林知时换掉了跑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坐在看台边上喝周哲请的可乐。 运动会快结束的时候,广播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旁边的人推他说一班有个男生在跳高决赛里破校纪录了,林知时正准备抬头去看,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在念体育委员的通知。 “请各班注意,下午教师接力赛结束后将进行高二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请参赛同学马上到检录处检录。” 林知时没在意。 一千五百米跟他没关系,他报的是接力,已经跑完了。 他继续喝可乐,直到广播里开始念参赛名单,念到“高二(三)班”的时候,后面的名字让他的可乐呛在了嗓子里。 “陆憬言。” 林知时猛地转头。 看台后排那个座位上已经空了,书放在椅子上,封面朝下,被风吹得哗哗翻页。 他站起来往检录处看,果然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运动短袖的身影,正站在检录处的桌子前面,低着头填表。 林知时从看台上跳下去,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你什么时候报的一千五?你不是说没报?” “后来报了。”陆憬言把表递给老师,转过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短袖下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结实,不像平时穿校服时看起来那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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