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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一个人住过三个月。”陆憬言的声音很平静,“爸妈闹离婚那阵子,我爸搬出去了,我妈住院。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三个月。” 林知时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在巷子里沉默对视,路灯把他俩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陆憬言靠过来了一点,然后做了一个让林知时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抬手把林知时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罩在他头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帽子的边缘搭下来,遮住了林知时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这时候说‘别怕’没什么用。”陆憬言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穿进来,比平时更低沉,却在这条黑洞洞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但你叫我,我就会来。” 林知时缩在那件暖色的卫衣帽子里,感到一股热意猛地冲上鼻腔。 他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拼命把眼泪忍回去,但没用。 眼眶里的水还是漫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卫衣领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怎么不说话了。”陆憬言低下头来找他的脸。 林知时往后一退,拿手背猛蹭了两下脸颊:“没、没事。”他声音哑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你说得对,这破帽子太大了,挡视线。” 陆憬言沉默一会儿,伸手把林知时拽帽子的那只手拉了下来。 没有说什么,只是牵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手指滑进了他的指缝间。 两个少年的手在灯下握在一起,一个微凉,一个滚烫,骨节交错着轻轻抵在一起。 他牵着林知时往巷子外走。 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林知时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憬言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去年救猫时被铁管划的。 他抽了一下鼻子,把下巴埋进帽子里,手指慢慢收紧,扣紧了陆憬言的。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陆憬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来我家。” “你爸——”林知时嗓子还哑着。 “他不在,他住他老婆那边。”陆憬言的语气很平淡,“家里就我一个。” “好。”他回答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这些好意的泡泡。 这是林知时第一次进陆憬言家。 他想象中的陆憬言家应该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烟火气,跟陆憬言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但实际上比他想得更空。 三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有一组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空的水杯。 没有电视柜,没有绿植,没有任何装饰品,墙上连一个挂钩都没有。 窗帘是浅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从下午到傍晚的光线变化全被隔绝在外面。 但很干净。 地板拖得发亮,厨房的台面上没有油污,冰箱里的食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不像一个父母离婚后独自生活的男高中生住的房子,倒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的样板间。 “你坐。”陆憬言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厨房倒水。 林知时坐在沙发上,屁股下面陷下去一块柔软的凹陷——大概是被陆憬言坐的,只有那里有一点点塌。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打量了一下四周。 阳台上晾着两件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鞋柜上只有两种鞋——运动鞋和跑步鞋,全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 茶几上的水杯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还是那本《时间简史》,封面已经磨得更旧了。 林知时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凑近看了几行之后,他认出了那是自己发过的消息——“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物理小测差点睡着,幸好你戳了我一下”,“星期五今天打碎了一个杯子,陈姐说咱俩得赔”。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日期。 工工整整的,用陆憬言那种瘦长的字迹。 最早的一条是去年九月的,最晚的一条是昨天的。 林知时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也写满了,全是他在寒假期间发给陆憬言的那些日常碎碎念。 这个人一条都没有删,全都抄在纸上压在书里,像是每一句都舍不得丢。 他赶紧把便签纸塞回去,把书放回原位,动作快得像是做完贼当场被捉了赃。 陆憬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一杯白开水放在林知时面前,一杯自己喝。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位置。 “你爸多久回来一次。”林知时问。 “一个月,有时候更久。”陆憬言喝了一口水,“他会打钱,不打电话。” 林知时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不冷不热,刚好能入口。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和陆憬言这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重叠——都是第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的冷淡质感,但角落里放着猫罐头,茶几上摊着书,便签上记着每一条细碎的挂念。 和它的主人一样,冷在表面,却把最柔软的东西藏在了深处。 “你一个人住这里不闷吗。”林知时又问。 “习惯了。” “以后我周末过来陪你。” “你不用——” “我想来。”林知时打断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一个人有什么好的,两个人起码能说说话,再说你家离猫咖更近,一起去看星期五也方便。” 陆憬言没再说什么。 但他去厨房给林知时洗了个苹果。 苹果削得很丑,皮断了好几次,果肉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林知时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脆又甜,他举着那个磕碜的削皮作品端详了好一会儿。 “你削苹果的技术真的烂。”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我嫌弃。”林知时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说话含含糊糊的,“以后我教你。” 陆憬言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握着自己的那杯水,嘴角弯起了一个林知时已经非常熟悉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 晚上九点多,林知时告别回了家。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憬言家的窗户亮着灯,在一片漆黑的楼栋里显得孤零零的,像一座灯塔。 林知时跨上自行车,没有走大路,绕到了老城区的后巷。 就是那条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巷子。 他蹬得飞快,链条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路灯光在头顶一闪一闪地掠过去,像是无声的烟火。 回到家,他在那个快翻烂的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 他今天说:但你叫我,我就会来。 这是陆憬言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第13章 我去找你? 六月,桐城正式入夏。 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开始吱吱呀呀地转,转到最快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让人提心吊胆的嗡嗡声,好像随时要掉下来。 坐在吊扇正下方的周哲每天仰头看三次,说这东西迟早要出事,然后第二天继续把座位往中间挪一点,挪完又挪回去,因为中间太热。 林知时倒是不怎么怕吊扇掉下来。 他有更值得担心的事——期末考试。 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不是普通的期末考试,是全市统考,排名直接关系到高三的分班和高招推荐名额。 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了不下五遍,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最后一次甚至说出了“这次考试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这种话,让她自己都笑了。 “你还笑,”周哲在后面戳林知时的后背,“你这成绩不用担心,我才是真该哭的那个。” “我什么时候不用担心了。”林知时把数学卷子翻过来继续做,头也不回。 “你跟陆憬言,你俩都是变态级别的,别谦虚了。” 林知时没搭理他,但他心里清楚,这次考试他确实紧张。 不是怕考不好丢脸,是怕考不好就不能和陆憬言分到同一个班。 虽然以他们的成绩,同班的可能性很大,但万一呢?万一他发挥失常,万一陆憬言考得太好被调到竞赛班——他们就不是同桌了。 想到“不是同桌”这几个字,林知时做错了一道选择题。 他把答案涂掉,重新选了一个,然后又把那个也涂了。 最后他选了最初的那个答案。 周哲说他“你搁这做冥想呢?” “闭嘴。”林知时头也不回。 陆憬言在旁边安静地做题,好像周围的噪音跟他完全没关系。 但林知时注意到,他最近刷题的强度明显加大了,草稿纸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课间也不怎么去走廊透气了,就坐在座位上翻错题本,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盯很久,像是在把那些公式刻进视网膜里。 “你紧张吗。”午休的时候林知时趴在桌上问他。 “不紧张。”陆憬言说。 “骗人,你昨天晚自习上了三趟厕所。” “水喝多了。” “你平时一晚自习一杯水都喝不完。” 陆憬言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在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但他没有问出来,只是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长时间皱眉留下的,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知时已经看了他一年多了,对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痕迹都了如指掌。 “你不会考不好的。”林知时忽然开口,语气从玩笑变成了全然的认真。 “你也不会。”陆憬言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别开了脸。 林知时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这个人安慰人的方式就是把你安慰他的话原样还给你,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全市统考安排在六月的最后一个周四和周五。 两天考五门,时间安排比高考还紧凑。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林知时从考场走出来,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掏空了,里面什么都不剩,只有一段英语听力在循环播放——关于一个男人错过了火车然后改乘大巴的故事。 他很确定自己那道题选错了。 “那个听力最后一道,”他在走廊上碰到陆憬言的时候第一句就问,“选B还是选C?” “C。”陆憬言说。 “完了,我选的B。” “B也有可能。” “你刚才说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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