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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米,你想跑死自己?” “反正每人必须报一项。”陆憬言的语气像是在陈述物理定律,不带任何情绪。 他弯腰压了压腿,抬头看了林知时一眼,“你刚才跑得还行。” “还行?”林知时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我跑得都快吐血了,你说还行?” “那加一个字,还不错。” “……你这人真的很会夸人。”林知时无奈地笑了,“你跑一千五,有没有底?” “跑过。” “什么时候?” “寒假,晚上没事的时候。” 林知时愣了一拍。 三亚的海边跑步,一个人,在所有人都热闹团聚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把剩下的可乐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到了跑道边上。 发令枪响,十几个人冲了出去。 一千五百米不像短跑那样激烈,起跑线上的人速度均匀,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距离,三步一圈地绕着操场跑。 陆憬言跑在队伍的中间偏后,姿势很稳,步频不快但步幅很大,黑色运动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第一圈,他没有加速。 第二圈,他超了三个人,到了第四位。 第三圈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掉速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憬言却还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呼吸均匀,脸上没有吃力的表情。 他经过观众席的时候,林知时站在跑道边上,隔着栏杆喊了一声:“陆憬言!别太快!留点力气冲刺!” 陆憬言从他面前跑过去,没有转头,但林知时看到他嘴角的线条往上翘了那么一丁点。 最后一圈。 陆憬言开始加速。 他超了第三名,然后追上了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间只差不到十米。 看台上开始有人喊他的名字,先是几个声音,然后是半个班,然后是整个高二(三)班的人都在喊。 周哲那个大嗓门尤其突出,把“陆憬言加油”喊得像军训拉歌。 陆憬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吃力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呼吸变得急促。 但他的步伐没有乱,双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五十米的时候已经追到了和第一名并肩的位置。 最后二十米,他超了一个身位。 冲线的时候,他的胸口撞上了终点线,裁判按下了秒表。 第一名。 三班的人沸腾了。 周哲差点从看台上翻下来,几个人簇拥着往终点跑。 林知时跑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瓶水,翻过跑道边上的矮栏杆,差点被绊了一跤。 他跑到陆憬言面前的时候,后者正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头发全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汗水沿着下颌骨的线条一滴一滴掉在塑胶跑道上。 “水。”林知时把水瓶递过去,声音还有点喘,好像刚跑完的是他自己。 陆憬言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他也顾不上擦。 他直起腰,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才会出现的空白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跑完一千五百米的人。 “你上来干嘛。”他看着林知时,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这是跑道。” “我来看你有没有跑死。”林知时理直气壮。 “没死。” “看出来了。”林知时笑了,伸手在陆憬言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个肩膀被汗浸得湿透,掌心的触感是隔着运动服的肌肉,很硬也很热。 林知时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手指尖有一点点发麻。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陆憬言报了长跑。 一千五百米需要报上去,不是临时顶替的,是正儿八经填了表的。 也就是说,他在说“到时候再说”的时候,已经报了名。 “你什么时候报的,”林知时追着他问,“是不是我报接力的时候你就偷偷去报了?” 陆憬言没回答,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弯腰捡起地上一件外套披在肩上。 转身回看台。 “跑得真好。”林知时追上去,“说真的,你刚才冲刺那段特别帅。” “……知道了。” “又‘知道了’。”林知时走在陆憬言旁边,两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窄了一些,“你是想去领奖台上看看,那个位置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陆憬言停下脚步,然后偏头看了林知时一眼。 “风景还行。”他说。 晚风吹过操场,把旗杆上的红旗吹得猎猎响。 广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夹杂着某个班级还没念完的加油稿。 看台上有人在收横幅,有人在收拾吃剩的零食袋子,操场边的梧桐树被风吹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掉在跑道上。 热闹了一整天的田径场上开始安静下来,夕阳把跑道染成了橘红色。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跑道边上,鞋底踩在塑胶颗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知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刚才周哲买多了,给你一个。” 是一块金牌造型的巧克力,金色的锡箔纸包着,挂着一条红丝带。 大概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运动会特供零食,五毛钱一个,便宜得要命。 陆憬言接过巧克力,翻过来看了看包装纸背面印着的“恭喜中奖”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你拿这个给我,”他说,“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跑得很好,应该拿个金牌。”林知时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的夕阳,“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买个真的。” 陆憬言把巧克力握在手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动手拆开了锡箔纸,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的。”他说。 “废话,巧克力不是甜的是什么。” “太甜了。” 林知时抢过剩下那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不爱吃就给我,我还没吃够呢。”他的嘴角沾了一点融化的巧克力,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操场上最后一批人也散了,只有管理员在收终点线的器材,铁架子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田径场上回荡。 回教室的路上,林知时忽然问了一句:“你寒假每天晚上跑步,跑多远?” “不一定。” “一个人?” “嗯。” 林知时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教学楼亮着灯,把走廊的玻璃照得反光。 陆憬言走在他左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跟他保持一致。 “以后你想跑步的话,”林知时清了清嗓子,“找我,我陪你跑。” 陆憬言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得只剩风吹着杨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 “好。”
第12章 我想来 五月的桐城,栀子花开得正盛。 校门口那几棵栀子树是被历届学生吐槽了八百遍的——“香得熏人,闻久了头晕”,但每年花期一到,照样有人在树下捡花瓣夹进课本里。 林知时就是其中之一。 他上体育课的时候蹲在树下挑了半天,捡了两片完整的花瓣,回去夹在了语文课本的扉页。 周哲问他夹这个干嘛,他说“香啊,提神醒脑”,然后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片放进了陆憬言的笔袋里。 “你往我笔袋里放了什么。”晚自习的时候,陆憬言拉开笔袋拿笔,捏出了一片已经有点发蔫的白色花瓣。 他看着花瓣,提出一个合理的质疑。 “栀子花。”林知时头也不抬,正在跟一道立体几何死磕,“香不香。” 陆憬言把花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它放回了笔袋里。 没有说香,也没有说不香,但他没有扔。 林知时嘴角往上翘了翘。 高二下学期的节奏越来越紧。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已经翻到了“距离高三还有五十八天”,各科老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轮流在课间突袭发卷子。 英语老师说这是“热身训练”,数学老师说这是“巩固练习”,物理老师说这是“查漏补缺”——没有一个承认自己是在给学生增加负担,但每个人的卷子都厚得能当草稿纸用。 林知时最近总是犯困。 不是那种上课走神的困,是趴下去就能睡着的困。 他以前从不午睡,现在每天中午必须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不然下午第一节课眼皮就打架。 他跟陆憬言说是因为春困,陆憬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实不是春困。 是他妈最近加班加得更晚了,有时候通宵不回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耳朵竖着等门锁响,等到凌晨一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六点半又要爬起来上学。 他不怕一个人待着,他怕的是那种悬着一颗心的等待——等开门声、等电话铃、等随时可能出现的他爸的敲门声。 但他不想说。 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可怜。 周五放学,林知时和陆憬言照例一起去猫咖看星期五。 星期五现在已经是猫咖的头牌了,胖得油光水滑,脖子上系了个红色的蝴蝶结项圈,趴在前台当招财猫。 陈姐说有个顾客想花两千块买它,林知时当场就拒绝了,语气硬邦邦的,把陈姐都吓了一跳。 出了猫咖的门,林知时低着头走路,气压低得不像是刚撸完猫的人。 “你心情不好。”陆憬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从来不问,他直接判断。 “没有。” “有。” 林知时站住了。 他本来想否认到底的,这是他的习惯。 但他抬头看到陆憬言正在看他,眉头微皱,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漫不经心的,而是认真的、带着某种不打算退让的专注——到嘴边的话就变了味。 “有又怎样。”他扯出一个笑容,笑得不太成功。 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路灯底下,等着他说话。 林知时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敷衍的笑容很蠢。 他别开脸,把目光转向路边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妈最近老不在家,我一个人待着,”他顿了一下,“有点怕。”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怕”。 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脸烧得厉害,那种羞耻感像是当众被扒了一层皮。 他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安慰的准备——但陆憬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林知时觉得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接话,正准备笑着说“没事当我没说”,陆憬言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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