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憬言没有反驳,只是把英语词汇手册翻过一页:“你暑假作业做了吗。” “做了,化学有几道不会,空着呢。”林知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到化学那一章,推到陆憬言面前,“你帮我看看,这几道,红笔圈了的。” 陆憬言接过作业本,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他用笔尖点了点题目:“这道不是不会,你是公式代错了。碳酸钠的分子量你看成碳酸氢钠的了。” 林知时凑过去看,额头差点撞上陆憬言的下巴。 两个人同时往后仰了一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 “还真是。”林知时把作业本拿回来,声音有点干,“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确实不会,我教你。” 班主任换了一个人。 原来的刘老师带高一去了,新班主任姓郑,是个四十出头的物理老师,头发短得像刚退伍的兵,说话声如洪钟,往讲台上一站,第一句话就让全班安静了:“高三不是来混日子的,来混日子的趁早滚蛋。” 林知时在底下小声对陆憬言说:“这个厉害。” 陆憬言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郑老师训了半小时的话,中心思想是“认清形势、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然后他开始发新学期的物理复习资料,厚得像一本字典,砸在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到陆憬言的时候他把资料翻了个大概,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题不错”。 郑老师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郑老师第一次注意到陆憬言,因为其他学生拿到资料的反应都是哀嚎和叹气,只有他夸了一句。 后来的事实证明,陆憬言说“题不错”是真的在评价题目质量,不是拍马屁。 那个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不是白拿的。 高三的第一周还没上完,所有人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一年和之前两年的本质区别。 课程表改成了全天候主课,体育课从每周三节减为一节,音乐美术全部取消,唯一保留的副课是心理课,据说是为了“缓解高三学生心理压力”。 但心理课上了半节就被数学老师借走了,说是要赶进度。 进度这东西一赶起来就刹不住,半个月讲完了高一两个月的内容。 作业量更是爆炸性增长——每天晚上三张卷子起步,周末加一套理综模拟。 林知时觉得自己不是在写作业,是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张接一张不带停的。 但他最不适应的不是作业量,是不能睡觉。 高一高二他午休从来不睡,晚自习结束还能精神抖擞地去猫咖看星期五。 现在不行了——下午第一节课眼皮打架,晚自习第二节课必趴桌,每次醒来都发现身上披着一件校服外套。 那件外套不是他自己的,他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这件是陆憬言的。 “你什么时候给我披上的。”他第三次醒来的时候终于问了。 “你闭眼的时候。”陆憬言说。 “……你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问什么。” 林知时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没有还给他。 他低头闻了闻外套的领口,然后迅速把外套放在了腿上,假装在研究袖子上的拉链。 外套上有陆憬言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淡很干净的、像铅笔芯混合着棉布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味道好闻,但他就是觉得好闻。 陆憬言没有看他,手里的笔不停,但他写字的力度明显轻了一点,像是在等林知时说点什么。 林知时没有说。
第16章 我们一起扛 第一个月月考来得很快。 考完最后一门数学的时候,林知时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那种连续四周高强度运转后突然停机的空白感。 他在考场上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写错了,出了考场才反应过来,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把跟在后面的同学差点撞倒。 “又错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被他吓一跳的是前座赵柯。 “没事。”林知时摆摆手,没有跟任何人讨论答案。 他考完试从不跟人对答案——这是他初中就养成的习惯,因为对完答案发现自己错了会很烦躁,烦躁就会影响下一门。 但这一次他考完了所有科目,已经没有下一门了,他还是不敢对。 因为他怕自己错得太多,多到不能跟陆憬言考进同一个大学。 这个念头在最近一个月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起因是郑老师在班上提了一嘴高校推荐名额的事——全市统考排名前二十的有机会拿到推荐。 陆憬言的物理成绩足够让他走竞赛保送的路线,而林知时只能在统考里跟所有人挤独木桥。 他想跟陆憬言上同一所大学,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跟他分开。 具体去哪个大学还没聊过,但他知道陆憬言想去有物理系的好学校,最好在海边——这是他们在植物园湖边长谈时说的,陆憬言说“跟你一样”的时候,语气笃定得没有任何犹豫。 只是这个想法光存在心里就够沉了,林知时没敢跟任何人提。 成绩出来的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不敢往前挤。 周哲替他挤进去看了,回头喊了一嗓子:“林知时!你第二!陆憬言第一!你们俩还是人吗!” 林知时站在原地,攥紧书包带子的手慢慢松开来。 他低着头笑了,笑得有点傻,然后在周哲鄙视的目光中信步走回教室。 陆憬言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成绩单,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林知时注意到他的笔停了——不是写完了停,是放在纸面上没有动。 “你第一。”林知时说。 “侥幸。” “又‘侥幸’,能不能换个词。”林知时笑着坐回座位,同时瞄了一眼陆憬言桌上成绩单旁边的纸。 那是一张被对折的便签,露出的一角写着两个字:知时。 他的心跳猛然加速。 他想看清后面写了什么,但陆憬言已经把便签翻了过去,塞进了笔记本最深处。 他的动作快但不算慌张,好像这只是个安静的心事。 “中午去食堂吃什么。”陆憬言问,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 “糖醋排骨。”林知时配合地接话。 秋风把九月刮进十月,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二百九十七跳到了一百八十。 班级里的座位被调整了几次,但林知时和陆憬言始终是同桌——不是班主任特别安排的,是每次调座位的时候陆憬言都会写一张纸条递到讲台上:我和林知时一组,谢谢老师。 林知时第一次看到那张纸条是在讲桌上,被一堆物理作业压着,露出半截。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然后他把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放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其实很想问问陆憬言:你写这个纸条是想跟我坐,还是只是不想换新的同桌。 但他没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一个。 桐城的冬天来得很突然。十一月下旬,气温在一夜之间降到了零度以下。 教室里的暖气还没来,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全靠体温取暖,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林知时一到冬天就手凉脚凉,上课的时候把手夹在膝盖中间取暖,缩在座位上像一只瑟瑟发抖的猫。 陆憬言还是老样子,手永远是暖的,身边的世界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保温膜护着。 “你到底是不是人。”林知时用笔戳他手臂,“凭什么你手这么暖和。” “因为你穿太少。”陆憬言头也不抬。 “我穿了四层。” “四层但袖口漏风。”陆憬言伸手,把林知时卫衣的袖口往里掖了掖。 动作很轻很快,快到林知时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但他手腕内侧那一小圈皮肤被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地烫了好一阵。 “谢了。”他干巴巴地说。 “嗯。”陆憬言继续做题,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拂掉桌上的一点灰。 十二月底,高三上学期临近尾声。 黑板上倒计时翻到了个位数,最后一个周五晚上是迎新年晚会。 高三的晚会比其他年级都简单——没有舞台,没有节目,只有每个班在各自教室放PPT,班长组织几个游戏,班主任象征性讲几句话。 林知时本以为自己会心不在焉,结果当钟声敲响的时候,零点的钟声和其他年级的欢呼声从远处传过来,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拆零食,有人在黑板上画倒计时。 班主任郑老师没有来,大概是在别的班串门。 热闹渐渐散去,只剩几个走得晚的同学围在一起看手机上的元旦祝福。 林知时和陆憬言走在放学的路上,现在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调得很长。 路面上有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新年快乐。”林知时说。 “新年快乐。”陆憬言回了同样的话。 “你许了什么愿。”林知时问。 陆憬言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林知时。 林知时接过来,在路灯底下展开。 是那张他见过的写着“知时”后面的字迹——和他考第一时夹便签纸上相同、被藏了两个月的文字: 知时: 这次摸底考得很好,给你整理了几道易错题,贴在后面。 我想跟你一起去有海的城市。 高三不管多苦,我们一起扛。 陆憬言 林知时把纸条读了三遍。 第一遍很快,第二遍逐字逐句,第三遍停在最后一句话上——我们一起扛。 他发现陆憬言写的不是“一起努力”,不是“互相加油”。 他写的是“一起扛”。这个字拆开来是扌和工,是用手去接住重量。 “你什么时候写的。” “第一次月考之后。” “你那时候就想过这些。” “想过。”陆憬言的声音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低沉,呼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本想等毕业再告诉你。但今天觉得,应该现在就说。” “为什么?” “因为高三太长了。”陆憬言的回答意外地朴素,“想让你知道,有个人跟你一起走。” 林知时低下头,把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校服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口袋里。 拉链拉上之前,他使劲把纸条往口袋里摁了摁,然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路灯昏黄的光把他们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陆憬言没动,林知时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直到远处又有几个晚归的学生走过来,他们才重新往前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