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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的钟声在远处敲响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一刻连新年的钟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都退开很远,林知时手里剩下最后一根熄灭的仙女棒。 他用力点头,把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用两个字的承诺回给了眼前这个把他规划进整个人生的少年。 “说好了。” 集训的最后一天林知时站在宿舍窗前看雪发呆,忽然冒出来一句想留在这里。 刚说完就被陆憬言从身后拉了拉围巾,说那就考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但拉围巾的动作透出他全部的笃定。 林知时低头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理学院灰色的楼顶上反射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未来也许还会下雪。 但只要和这个人一起走,所有的冬天都值得期待。
第23章 谁打的? 桐城一月的风是湿冷的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是凉的。 林知时蹲在陆憬言家门口,第三次用冻僵的手指去按门铃。 没人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憬言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晚十一点,只有四个字:在家,到了。 然后就没了。 没有“晚安”,没有“明天见”,什么都没有。 陆憬言虽然平时话少,但自从在一起之后,每晚至少会发一个“睡了”或者一个句号——那个句号是他们的暗号,意思是“今天也很好,因为有你”。 昨晚连句号都没有。 林知时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今天一大早骑了四十分钟的车赶过来,手套都没戴,手指冻得红通通的,关节处裂了两道小口子,他也顾不上。 他从地毯底下摸出备用钥匙——陆憬言放的,说是“以防万一”——开了门。 客厅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陆憬言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陆憬言?”林知时换了拖鞋走过去,走到沙发前面才看清他的脸。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陆憬言的左眼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血,肿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但周围还有一圈新鲜的红色,显然没好好处理过。 右边颧骨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指节处肿了起来,有一根手指甚至不太能弯曲。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摔过的雕塑。 林知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碰陆憬言脸上的淤青,手指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谁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憬言抬起眼睛看他。 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疲倦。 他看了林知时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蹭过:“我爸,他昨天晚上突然回来了。” 林知时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为什么?”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憬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垂下眼睛,把右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手心里躺着一个被他捏碎了的猫爪子挂件——那个林知时从天台那个晚上系在他笔袋上、后来被他挂在钥匙扣上的小东西。 挂件的扣环断了,猫爪子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他看到了。”陆憬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林知时觉得那不是平静,是冰面底下压着整整一片海,“我回家的时候……他看了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林知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他问,虽然他已经从陆憬言脸上的伤猜到了答案。 “……我爸看了‘合照’。”陆憬言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但右手上的伤痕在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扎眼,“我爸把相册往下翻了很久。” 林知时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不是作秀,是真打。 啪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想到陆憬言一个人面对他爸的盛怒,想到那些亲密的记录。 而他在家里等短信等了一晚上,什么都不知道。 “你打自己干什么。”陆憬言皱起眉,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 “我为什么没早点发现,早点过来——”林知时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陆憬言的手背上,砸在那几道深深浅浅的红痕上,和凝固的血痂混在一起。 他拼命想忍住,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泪流得更凶。 陆憬言看着他,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和当初在天台上接吻时覆在他后颈保护他的力道一模一样。 “我昨天晚上只说了一句不后悔。”陆憬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的、被压得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他没有打垮我,手机也摔坏了,现在可能开不了机。” 林知时擦了把眼泪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冷冻层里拿出一袋冻豌豆,又从洗手间的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他对陆憬言家的每一寸空间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走回沙发前面,把冻豌豆裹在毛巾里,轻轻敷在陆憬言的左眼上。 陆憬言闭着眼睛,睫毛在冻毛巾的边缘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出声。 林知时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给他涂嘴角和手背上的伤口。 他涂得很慢,很轻,每一道口子都反复确认消过毒了才敢往下涂下一道。 “你爸人呢。”他问。 “走了,昨天晚上打完就走了。他说……”陆憬言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没有笑意,“他说下个星期要把我转走。” 林知时手里的棉签停了。 “转去哪?” “不知道,他说有亲戚在临市那边可以接收,但没告诉我是哪个学校,他说我留在桐城是丢人现眼。”陆憬言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说到最后那句时喉结上下一滚,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他睁开了那只没肿的眼睛。 四目相对。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冻豌豆袋子在毛巾里细碎的沙沙响。 林知时蹲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根沾了碘伏的棉签,棉签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垂下眼把最后一根棉签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捧住陆憬言的脸,低下头,嘴唇贴上了他没有受伤的那侧嘴角。 很轻很慢的吻,没有天台上那种笨拙的用力,也没有沙发上那种缠绵的深入。 只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像落在伤口上的羽毛一样的吻。 “他不会把你转走的。”林知时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拽出来的,“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弄走。” 陆憬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林知时的后颈,把手指插进他细碎的发尾里,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林知时趴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粒落在客厅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彼此,在昏暗安静的客厅里,把整个世界的嘈杂都隔在了外面。
第24章 我走了 陆憬言失联了。 第一天,林知时发了十七条消息,全部没有回复。 他想也许是手机摔坏了没来得及修,也许是陆憬言那个爸还在家里没走。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每隔几分钟就按亮屏幕看一眼,看到凌晨三点,看到眼睛发涩,看到最后抱着手机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微信——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又发了九条。 没有打电话,因为他知道陆憬言的手机是关机状态,打过去只会听到那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开始在脑子里反复回想上周陆憬言说的那句话——我爸说下个星期要把我转走。 下个星期就是这周。 转走,转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陆憬言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天他开始慌了。 从睁眼到闭眼,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回消息”这个黑洞吸进去。 刷题的时候写到“电场力做功”会想起他给自己讲楞次定律时撑在桌边的手臂,吃饭的时候看到食堂的饺子会想起冬令营那天晚上他亲手包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猪肉荠菜饺子。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放在枕头边,放在校服内侧那个带拉链的口袋里。 他把通知铃声调到最大,每一次微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心都会猛地跳一下,然后低头看屏幕——不是他。 周哲在群里发寒假作业答案,猫咖陈姐发了星期五的新照片,他妈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没有一条是陆憬言。 第四天晚上林知时熬不住,去敲了陆憬言家的门。 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里面安安静静,窗帘拉得死死的,门口的信箱塞满了,最上面那封是水电费催缴单。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对门的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两次。 最后他把那把备用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站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他怕打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一个空荡荡的、什么都被清空了的房子。 他怕陆憬言不在了。 他骑四十分钟车回学校。 高三下学期的教室已经很紧张了,每天都是模拟考。 他在答题卡上写名字的时候,写到第二个字会忽然想,他现在在哪里。 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把笔停了。 监考老师敲了敲他的桌子,他低下头继续写,答题卡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倍,手指克制着抖动的幅度,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还是歪了。 周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 赵柯借他笔记,他说“不用了”。 午休时他趴在桌上,脸朝着左边——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 那一侧的空气维持着熟稔的安静,但没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披外套,没有人在课桌底下用膝盖碰他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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