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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往左边探了探,只摸到冰凉的铁质桌腿。 第五天林知时开始去教务处门口蹲着。 每天午休跑过去,趴着窗户往里看一眼,确认有没有人正在办转学手续。 教务处的老师三天两头换值班表,有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被他问了三次之后终于记住了他的脸:“同学,你又来了?没有你说的人来办转学。”林知时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没有转学手续——是不是说明他爸还没把他弄走?还是说手续在别的学校那边办,桐城一中根本不会收到通知?他不知道,所以他每天都来。 蹲到教务处的老师都认识他了,蹲到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见他出现在窗口就直接冲他摇摇头,都不用他开口。 三天后学工处主任在楼梯口把他拦住了。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姓方,平时管纪律凶得要命,但这次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意外地温和:“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成绩掉了十几名。班主任说你上课走神,作业也交得马虎。” 林知时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方主任问。 他还是不说话。 方主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去上课。 他走回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笔袋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红笔、黑笔、铅笔、橡皮、尺子——还有一个猫爪子挂件。 那个挂件是他在猫咖门口的扭蛋机里扭出来的,一块钱一个,他扭了两个,一个系在陆憬言笔袋上,一个自己留着。 现在那个猫爪子躺在他掌心里,少了一只脚,是上周被他摔的。 他把猫爪子翻过来,背面有他用圆珠笔写的一个很小很小的“陆”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笔袋拉链拉开,把猫爪子挂回原来的位置,拉好拉链。 然后他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学那一章,开始一道一道地做。 陆憬言在冬令营时给他补的那些知识点还记得很清楚,楞次定律不会再搞混了,受力分析图不会画错了。 他每做完一道就自己在旁边批改,红笔对照参考答案,错题本重新整理了,把陆憬言那份手写的易错题集翻到卷了边。 放学后他去了猫咖。 他以前总是和陆憬言一起来,两个人并肩坐在二楼的软垫上,星期五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猫爬架前面的地板上,星期五趴在他腿上打呼噜。 猫比平时更黏他,不是向他讨罐头,而是用尾巴勾住他的脚踝,把他勾了好长一会儿才松爪子。 猫咖里暖暖的灯光照着他,很暖和,但少了一个人的体温。 陈姐从前台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 她只是把一个刚充好电的暖手宝放在他手边,就是那天林知时到处找充电口时她默默帮他插上的那个灰色暖手宝。 林知时说了声谢谢,把暖手宝握在掌心里,温度很像某个人的手。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林知时在教务处门口蹲了第十五次。 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见他,这次没有摇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隔着窗户递了出来。 “早上有个女人送来的,说转交给高二三班的林知时——你是林知时吧?” 林知时接过那封信,手指一碰到信封就认出了那个字迹。 瘦长的、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工整字体,但这次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赶出来的。 他走到楼梯拐角没人的地方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折了两道,上面没有称呼: 【我手机被没收了,这是上厕所的时间写的,时间不多。 我爸把我带到了临市,现在住在他一个亲戚家。 这边有一个私立高中愿意接收插班生,但他还在犹豫。 下个月如果手续定下来,我就要在这边从高三下学期读起。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对不起。 答应你的陪你一起走,食言了。 你可以怪我。 只有草草一行,下一段是另一支笔写的,滚烫得像是趁监视的空当儿匆匆补上去的: 猫记得喂。 你易错的那几道电磁学题我压在猫咖前台,陈姐知道放哪。 高考大纲不要自己整理,太费时间,我的笔记在周哲那。 你要好好考。】 最后一行不是字,是一个被铅笔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句号。 他们之间的暗号——今天也很好。 即使今天并不好,他的男孩还是把这个小小的符号画给了他。 林知时站在楼梯拐角把信读了三遍。 窗外有人在喊口号,好像是高一的在跑操。 阳光照在地上,落在他的白球鞋上,把他写字的那只手映得发白。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 然后他大步朝教室走去。 他没有哭。 只是把笔袋里那个猫爪子挂件解下来拴在了校服内侧的拉链上,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不会去责怪陆憬言,也不会把这份无处投递的爱意丢在原地。 人只是暂时被分开了。 总有一天,他们会相逢在同一个教室里,他会把猫爪子系回陆憬言的笔袋上,把那些没能发出的晚安全部补上。 在那一天之前他不能倒下,一科都不能差。
第25章 你可以的 高三下学期的教室,和林知时想象过的完全不一样。 他曾经以为高三的最后几个月会是两个人并肩作战的日子——一起刷题,一起背单词,一起在晚自习后推着自行车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在路灯底下交换一个短暂而隐秘的吻。 他甚至在寒假里偷偷计划过,要在高考前一天晚上把陆憬言拉到天台上,跟他说“不管考去哪,我们都在一起”。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旁边的座位空了三天,然后被班主任安排了一个新同桌——赵柯。 赵柯人不错,老实,话不多,不会问他为什么总是往左边看。 但赵柯写字的时候胳膊肘会越线,占掉半张桌子,而以前陆憬言写字的时候永远只占自己那一半,左手还总是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离林知时的胳膊肘只差两厘米。 那两厘米是他们的默契。 现在没了。 林知时把课本堆在两张课桌中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墙。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那个空位上的书越堆越多——先是课本,然后是练习册,然后是陆憬言走之前留在他抽屉里的几支红笔和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 他把那些东西全都码在那个空位上,码得整整齐齐。 周哲有一次路过的时候顺手想拿一本,被林知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周哲疼得龇牙咧嘴,回头看见林知时的表情,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开学第二周,模拟考试。 林知时考了全班第八。 这是他高二以来最差的一次排名。 发成绩单的时候班主任郑老师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林知时”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里有意外,有询问,还有一种“你应该更好”的暗示。 林知时接过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他没有给自己找借口。 考砸了就是考砸了。 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三道,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化学方程式配平漏了一个系数。 每一道错题他都翻回去看了,不是因为粗心,是因为他做题的时候眼神飘了——飘到左边那个堆满书的空位上,飘到窗外那棵开始抽新芽的梧桐树上,飘到走廊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在想他在那里。 但想没有用。 想念不能帮他考上桐大,想念不能把那个人从临市拽回来。 他把成绩单重新掏出来,摊平在桌上,用红笔在每一道错题旁边写了订正。 笔迹很用力,戳穿了纸背。 然后他翻出陆憬言留给他的那本易错题集,翻到电磁学那一章,开始从头做。 他做了一道又一道,做到晚自习下课铃响,做到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做到走廊上的声控灯被锁门的保安啪地按灭了。 他打着手电筒写完了最后一道大题的受力分析图,然后坐在黑暗中,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沁出的细汗。 没有人给他递纸巾,他自己从口袋里掏了一张。 三月中旬,他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自习放学回家,他妈刚下班,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揉脚踝,看见他进门,疲惫的脸上挤出一点笑:“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林知时坐在他妈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妈,我想考桐大物理系。” 他妈揉脚踝的动作停了一下。 “桐大?那是双一流,物理系分数线可不低。” “我知道。” “你这次模考不是才考了第八吗。”他妈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事实本身就足够戳人了。 “所以我要跟你说,”林知时把书包放在地上,坐直了身体,看着他妈的眼睛,“接下来三个月我会拼命。如果拼到最后还是差一点,我也认。但如果现在连试都不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她已经好几年没做过了,上一次大概还是林知时初中的时候。 “那就拼。”她说,“考不上妈也不怪你,但你爸上周又打电话来借钱,我没给。他可能会来找你。” “让他来。”林知时说,“我没什么能给他的了。”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揉得有点皱的成绩单,展开,贴在台灯底下的墙上。 然后他翻开物理练习册,翻到电磁学那一章,开始从头做。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的桌面上,风一吹就摇晃。 他没有抬头,只是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无意识地把左手伸到旁边,想碰一下某个人的手。 碰到了冰凉的桌面。 他把手收回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陆”字,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从那天起,林知时变成了教室里最早来的人。 早上六点,住校生还在食堂吃早饭,他已经坐在座位上翻开英语词汇手册。 晚上十点半,走读生早就走光了,他还在走廊的声控灯下背政治大题,背到声音沙哑了,就回教室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继续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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