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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等他回到这片沙漠,看见这棵在严酷环境中挣扎求生却依然坚定向上生长的柏树时他写下了这四个字,将一切无法言说的牵挂、担忧和祝福,都寄托给了这棵树。 从那以后,他每年无论多忙都会抽时间来这片沙漠种树,种了一棵又一棵。每一次来也总会在黄昏降临时,独自走向这棵树。他会俯下身拂去树根的浮沙,会检查是否有虫蛀的痕迹,尽心尽力照料它长大。偶尔也什么都不做,就静静的站在树下,听那难以捕捉的风吹起沙子的声音。 他衷心的拜托风能带着他的祈愿去到远方,希望他们,不管前路如何,不管未来去向何方,永远要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靳西流手抓着这条红带子,指尖来回抚摸了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这棵柏树在水份稀缺的沙漠里长势算不得好,种的时候低低的才到他脚边那么一点,现在目测也就比他高了一个头的样子。 它不完美活得艰难,但它还活着,并以长青的特质宣示着生命的持久力。 是啊,只要活着。 靳西流如此喃喃道“你活着……原来你还活着……幸好活着。” 他低头用前额点了点这四个字,好像在告诉他活下去,努力地、向上地活下去。 李行远手搭上他的肩膀,眸光流转,唇角浅笑道“它有在好好长大。” 我也在好好长大…… 剩下的半句他没说出口,只因此时此刻的时机尚未成熟。 靳西流侧目看向他,眼角微红,故作轻松道“谢了。” “开心吗?” 靳西流放下带子,重新刻意戴上墨镜,语气傲然“一般吧。” 李行远看破不说破,手伸进兜里悄悄摸索着“给我两分钟。” “干嘛?” “让你更开心一点。” 靳西流迟疑了几秒转过身,他倒要看看李行远要搞什么鬼东西。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他自个儿猜了好几圈也没猜出来个所以然。 “噔噔!!” 正当靳西流脑细胞快要燃尽之时,一只瞪着大眼睛张着大嘴巴的“恐龙”突然闪现到他面前。 “幼不幼稚……” 靳西流嘴上嫌弃,眼里却笑开了花,双手即刻捧过这只绿色大气球“哪儿来的?” 李行远收起打气筒,又给恐龙气球打气孔那儿绑了根绳子“去镇上买好带过来的,还记得吗,你以前也送过我一个恐龙气球,可惜它早瘪了。” 靳西流好些年不玩儿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捏捏嘴又捏捏尾巴,笑意愈发深刻。 “记得啊。所以,这是你还我的?” “那怎么能比?就是单纯拿过来给你解解闷。” 现在的气球可比以前的气球花样多多了,不光形态逼真,就连恐龙的四只脚上都还装着塑料小轮子。 靳西流有些哭笑不得,他试着拉动牵绳,那恐龙便真的在起伏的沙地上跑了起来,轮子碾过沙粒,发出沙沙声,他提快速度,朝前大跑了一小段。 风吹过,气球左右晃动,那抹鲜艳的色彩在沙漠里突兀的像是误闯进这片荒芜的一个梦。 李行远加快脚步追上去,这一次,他抓到了梦。 靳西流跑了会儿,脚腕处隐隐传来酸痛便放慢步子走着。身后的沙地上,留下了两道蜿蜒曲折的痕迹,旁边还跟着两串脚印。 “像约克夏吗?”李行远轻问道。 “不像,约克夏是狗。” “它呢?” “它是恐龙。” “那我呢?” “你是小马。” 这四个字就这么在李行远的追问下脱口而出,靳西流望着面前人闪着光的眼睛愣了下旋即耳朵染上层红色。 笑容会传染这句话是真的,因为李行远此时此刻嘴咧弧度的跟恐龙的嘴一模一样,别提多得意了。 马是最忠诚的动物,它们会把一生都走成一条笔直的路,一头是别离,一头是相遇,中间驮着的是风雨同行的岁岁年年。 回去的路上,靳西流趴在李行远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熟悉的气息袭来依旧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 李行远走的很稳,时不时侧头和背上的靳西流搭两句话。 “我都说不要背了!你烦不烦人!”靳西流脸色发烫颇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仍然坚持着没让李行远检查他的脚踝。可因着刚刚拽着气球跑了一圈,走路变成一瘸一拐的样子。他又拗不过李行远这人的犟脾气,只得依他。 “我不累,背的动。”李行远牢牢托住背上的人,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那越来越不规律的心跳声。 “那你背着吧,反正累的不是我。”靳西流经历了场天人交战的斗争,最终心安理得的妥协了。 “行,再累我也背着。” 李行远眉目舒展,笑意盈盈的说“你张开手臂。” “干嘛?命令谁呢!”靳西流不满但他照做。 “飞喽!” 下一秒,靳西流不受控的欢呼一声。 “我靠——” 李行远背着他在沙漠上奔跑起来,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靳西流展开双臂,轻松自由的感觉扑面而来。 跑出去一段,李行远的脚步逐渐慢下,等到站定后,他又开始背着靳西流转圈圈,起初速度缓慢,渐渐地不断加快,世界慢慢模糊。靳西流只能听见风在耳畔呼啸和李行远高声问他开不开心的声音。 “开心!特别开心!” 他肯定地喊道,闭着眼享受这令人眩晕的旋转,仿佛所有的疲倦都被甩了出去,天地间,独留下最纯粹的快乐。 不知转了多少圈,两人才缓缓停下。 茫茫沧海,沙丘连绵起伏,远处传来的驼铃声不绝于耳。 想来古人所云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便是如此。在这里,天地是广阔的、自由的,时间好似静止,世间唯有他们二人。 “靳西流。”李行远出声喊了他一句。 “怎么了?”靳西流还未从适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喘着粗气应了声。 “起风了。” 话落,靳西流深吸了一口气,风钻入衣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的意思是,秋天到了。” 空气里带着明显的凉意,靳西流搂他搂得更紧了些。 “我不喜欢秋天。” 自古逢秋悲寂寥,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四季的旋律,总是在秋天开始变得深沉。”最主要的是,这是一个容易感伤的季节。而这里的秋,似乎要比其他地方来的更早些。 “我喜欢秋天。”李行远道。 “因为秋天很美?” “秋天太短了,比较好欺负。” “照你这么说,冬天是最不好欺负的喽!” “明明是夏天。” 两人跟小学生一样为这个问题拌嘴拌了足足五分钟。 所以究竟是哪个季节最长? 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黄昏日落,天地整个被染成橙色,他们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仔细看,后面还跟着只会发光的恐龙。 西北沙漠的天黑的很晚,以至于两人走了好久夜幕都没有完全降临。 等离营地还有大概两三公里时,他们遇到了柳爷爷。准确来讲,是走到了柳爷爷那两间小房子附近。 柳爷爷没发现他们,他一个人坐在两个低矮的土堆前,土堆周围有几棵松树和柏树。 老一辈的人似乎都非常喜欢松柏,尤其是在安息之地,常常可见这两类树的身影。大概是因为松柏阳气较重,在民间说法里松柏可以安抚逝者的灵魂,驱赶邪崇,保护墓地不受魑魅等恶兽的侵扰。亦或者是“松柏常青,子孙安宁。”背后寄托着对后代平安顺遂、家运昌隆的祈愿。 苍茫无垠的沙漠中,柳爷爷的背影实在太过孤寂。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柳爷爷,您吃饭了吗?”李行远直接挨着柳爷爷坐下,靳西流就挨着李行远坐。 柳爷爷见到两人很是开心,从兜里抽出两支烟递过去“吃过了,你们嘞?” 李行远答“吃过了。” 其实没吃,肚子饿的咕咕叫呢。 靳西流在旁眼见着李行远把两根烟都收了起来,丝毫没分享给他的意思,气的他上手悄摸拧了他大腿一把。 李行远面上无波无澜,实则腿那块皮肤早青了一大片。 “柳爷爷,您还记得我吗?”靳西流试着找了个话题。 柳爷爷混沌的眼睛闪了闪,咧嘴笑道“记得,怎能不记得。你当时还是一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现在已经当上书记啦!” 靳西流使劲点头“嗯,现在多少懂一点儿了!” 接下来,三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柳爷爷从手边摸出瓶五粮液,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几杯酒下肚,话匣子随之打开。 大多数时候都是柳爷爷在讲,李行远和靳西流在认真听。 柳爷爷讲了许多许多话,讲了父母当年如何带着一口炒面一壶水就来这里扎下根,讲最初种十棵树活不了一棵的绝望,讲风沙如何一夜之间埋掉刚搭好的地窝子…… 讲到最后,柳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望着不远处那片已成气候的绿洲,深深叹了口气。 “可惜啊……可惜我父母没看到如今的变化。”他顿了顿,目光像是穿过了那些树,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是他们能看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该多好啊。” 李行远一字不落地听着,从柳爷爷口中他感受到了那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坚守与孤独,心中盘旋已久的念头此刻也变得无比清晰。 “柳爷爷,我有一个特别的想法。我想把您的故事还有大爷大娘的故事做成视频发到网上去,告诉更多的人你们是怎么在这里坚守了一辈子。” 柳爷爷呆了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这有啥好讲的?我们就是普通种树的人,也没做多大贡献……” “不,这不止是种树。”李行远语气坚定且真诚“你们做的事,比单纯种树大的多。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在祖国大地的角落,在这片荒凉的地方,有人把一辈子都贡献给了这里。让他们理解到治沙的意义,说不定就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到这个队伍。” 柳爷爷听完沉默片刻,风掠过坟头的枯草,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夜晚里分外清晰。 许久,他点了点头低声说“好,如果能让更多人记得这片沙漠从而改变这里,那就拜托你了。” “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第80章 好消息 到点两人同柳爷爷告别时,李行远再三保证“谢谢您信任我,我绝对会用最尊重的方式讲诉这个故事。” 柳爷爷挥挥手送别他们,眼神隐隐里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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