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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真好啊。” 柳大爷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眼前这么多年轻、充满朝气的新鲜面孔,他显得格外的开心与兴奋“欢迎大家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娃娃来这儿,以前也陆陆续续来过几批,三五个,十来个的。像你们这种好几百号的从来没有,谢谢大家了昂!” 一群志愿者热络的跟柳爷爷招手打招呼,完全用不着靳西流他们几个当中间人,大家就自然而然的围拢过去,气氛温暖,有人递上水壶,有人指着刚扎的草方格请教,还有人举起相机拍了这一幅动人的画面。 李行远连续从不同角度连拍了十几张照片,眼尾不自觉流露出点点笑意。 “让我瞧瞧。” 靳西流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刨了几个坑已经有些累了“可以啊,拍的不错嘛!” 李行远笑着趁机将相机对准他“比个耶!” 靳西流今儿是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神气的逆着阳光反手比耶。 “帅气!”李行远连按了好几次快门“换个姿势。” “想得美。”靳西流不干了,说罢拿起铁锹转身就走。 李行远自然不会放过他的背影,抓拍完他举起相机,对准沙漠、天空和志愿者,然后从中挑选出几张,不经过后期处理直接上传到了他短视频平台的另一个账号上。 是的,除了基地几个公家账号外,他还有一个自己的私人账号。 名字跟微信名一样,单一个行字。 这个账号没有运营没有宣传,有的只是属于他自己生活的记录。 他更新的频率不高、发布的东西也屈指可数,寥寥几条无一例外都是一束苦水玫瑰插在花瓶里的照片。 可偏偏是如此无聊的内容竟也能让他涨到八万粉丝,当然不是他运气好,只是因为在这个看脸的社会他有一张人人都想追捧的脸罢了。 起因是某次直播时李行远不小心入镜,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不到一分钟便匆匆离场,却足以让几千人的直播间沸腾。 公屏疯了似的追问这帅哥是哪个主播?周兆海带着几分得意的宣布说他是我们大老板。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谁知接下来的几天仍有一大群粉丝穷追不舍的点名让李行远出镜卖货。 眼见呼喊声愈演愈烈,周兆海自然没放过这个好机会,他软磨硬泡了李行远好些日子,最终才以庆祝营业额破纪录为由,勉强获准在粉丝群里悄悄透露他这个私人账号。 行这个账号特高冷,评论几百条一条都不带回复的。倒不是刻意经营人设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只是真的单纯记录一些事物,仅此而已。 五分钟前,账号突然更新。这次破天荒的不再是单调的玫瑰,而是有好几组新的风景照。 评论区迅速炸开锅,一条这在哪儿的提问被顶到最上方。 出乎意料的是行回复了,他发过去一个简洁的坐标定位。 紧接着又有人追问“最后一张的比耶帅哥是本人吗?” “你猜。” 李行远回了这两个字,然后将手机装回兜里,快走两步跟上了前方靳西流的步伐。 经过短短几十分钟的磨合,一群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已经能配合的相当默契。 他们分工明确,种树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柳爷爷成了总指挥,他带着几个人,将成捆的麦草运到沙丘顶部然后拿起一把铁锹在沙面上划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格子线。又拿起一捆麦草,均匀地铺在划好的线上。 “草要铺得厚薄均匀,顺着主风向铺。”他一边说,一边用铁锹刃口垂直于草带,用力将麦草中部压进沙子里给大家仔细演示讲解“关键就在这里,压的时候铁锹要垂直,用巧劲儿不是死力气。让草露在外面的两头要自然翘起来,这样,风过来,就会被这些翘起的草头打散,速度减慢,它携带的沙子就会沉积在草方格里面。你们那样,一场大风来就全部掀跑了” 志愿者们,尤其是城市里来的年轻人,目不转睛的盯着。 他们学着柳爷爷的样子,划线、铺草、踩压。初次的动作笨拙,麦草不是铺不匀就是压不牢。但在柳爷爷的耐心指导下,大家上手的越来越快,一个个略显歪斜却功能完备的草方格,蔓延开来。 靳西流和黎收全则负责最重的活儿,分发树苗和巡查指导。 以前这里人的种松树、柏树、沙柳、杨树,现在他们种梭梭,种沙棘。 黎收全指着远处那片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林子,对身边的志愿者说“这些松树柏树,是咱们老一辈人当年咬牙种下的。四季常青,想法不错。就是不合沙子的脾气,活的太累,长不大。” 接着他手转了个方向划向近处这几片蓬勃的梭梭和沙棘“这些,是后来明白过来才换的梭梭树,这种树的特点是耐旱且扎根深,能有效固沙,而且沙棘的果子还能创造经济价值。” 眼前的对比如此鲜明,那些艰难存活的松柏,是治沙路上走过的弯路,值得尊敬,但难免充斥着人定胜天的悲壮;而这望不到边的梭梭林与沙棘丛,则体现了一种道法自然的智慧。 它们或许不高大,不常青,却以最旺盛的生命力,证明着适地适树这条朴素真理的伟大。 靳西流跟随黎收全的目光眺望,他突然好想去看看自己多年前的种的第一棵树还活着没有,有没有好好长大。 可是那片树林长得都一样,他要怎么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棵呢…… 想及此,靳西流摇摇头自嘲了下,叹出的气息夹杂着抹淡淡的哀愁。 黎收全讲完继续投入工作,他走到一个志愿者身边,拿起铁锹做起示范性“坑要挖在方格中央,最好深一点。这样能保住沙层下面的湿气,树苗才容易活。” 栽苗的志愿者们两人一组,一个扶正树苗确保根系舒展,另一个迅速往回填沙土。 “大家注意,土一定要踩实!” 靳西流收起杂乱的心绪,蹲下身用手检查回填土的紧实度“不用怕伤着根,在沙漠里种树根扎不紧,风一吹全白干” “好的,谢谢小靳书记。”几位志愿者听了他的话,不再畏手畏脚。 那个内蒙古汉子老董力气大,挖坑飞快,还会主动帮旁边力气小的女志愿者挖。还有那伙大学生队伍,一个比一个有干劲,尽显少年意气。 杨占民和郑洪斌均是第一次学习种树,干了没一会儿便被分配到浇水岗上,两人开着那辆水车沿着沙漠边缘缓缓行进。 另一边贺姐带领着妇女们摆开阵型,她们每人手握着一只水瓢沿着垒好的沙埂一字排开,弯腰将水浇灌下去。整个过程中没人浪费一滴水。 随着操作慢慢熟练,进度明显加快。用无人机从天空中向下扫过去,一片片草方格不断延伸,一株株绿色植物幼苗被栽种在方格中央。 黄昏日落,夕阳将沙漠染成金黄色,大家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走回营地。 这场人与沙漠的角逐,在这一天人无疑成为了胜利者。而明天,这片新生的绿色版图,还会继续向着沙漠腹地推进。 靳西流在人群中穿梭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喊冒烟了,他慢走在队伍最末尾,垂在裤边的手腕忽地被人抓住。 “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李行远说着递给他一瓶水,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工具。 靳西流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口,朝下指了指自己脚腕“刚不小心扭了下,走不动了。” 李行远立刻皱起眉,当即要蹲下身子“怎么不早告诉我?” 靳西流向右退了半步躲开他的触碰“小事儿,没扭到骨头,稍微有点疼而已。” 李行远的手僵在半空,动作愣愣的,眼神黯淡“小事儿也是事儿,不能让我看吗?” 靳西流摸摸鼻子巧妙的绕开话题“想带我去哪儿?” 李行远别过脸不说话,明显是在和靳西流赌气。 “不说我走了。” 李行远依然默不作声。 “啧。”靳西流将他那点心思看得透透的“没故意躲你,你瞧,有人看着呢,不像话。” 李行远闻言向后转头,果不其然发现黎收全和杨占民、郑宏斌踮着脚朝它们这边望。 三人见被抓了个现行,杨占民和郑宏斌心虚的拔腿就跑,独留黎收全一个人在原地尬笑。 “那什么……我们带着队伍先撤了哈,你俩赶紧跟上,不跟上也行,就是晚回来没饭吃。” “好,谢谢黎叔关心。”李行远应了句。 黎收全过完嘴瘾,哼着调子摇头晃脑的走了。 “所以去哪儿?”靳西流问。 “去找你的树。”
第79章 万古长青 时过境迁,当两人再次重返这片已成规模的松柏林,曾经种下的树木已然绿意混杂,蔚然成荫。昔日裸露的沙窝早被后来补种的梭梭树填满。 靳西流来回扫视好几遍,无奈的摇头“找不到,都长成一个样子了。我哪里能知道到底哪一棵树是属于我的。” 李行远听着只攥紧他的手腕,将他往更深处走去。 “你瞧,在这儿呢。” 靳西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一棵明显比周围梭梭纤细不少的柏树,正从那片浓绿中倔强地探出些许枝桠。而就在它那不算茂密的树冠下方,一根褪了色的红带子紧紧系在树枝主干上。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粗糙的树皮,嗓音沙哑“你怎么能确定这一棵一定是我的?” 李行远靠过来,温声道“因为这条带子是我当年亲手系上去的。” “万一……万一别人也打过类似的标记呢?” 李行远拉过红色带子放到他手里“所以,我后来又在上面打上了只属于我们的标记。” 靳西流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微缩,红色带子上赫然写有四个大字——万古长青。 他哆嗦着嘴唇问“什么意思?” “千秋万代都像松柏一样永远苍翠,永远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这是给这棵树的名字也是……给我们的。” 李行远柔和的目光描绘着靳西流的侧脸,复学后一直到高考前的那段日子,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没由来的慌乱,夜里还常常被噩梦缠住。 梦里没有鬼没有怪兽只有一个类似人形的黑影在无边的虚空中不断往下坠落,最后的结局或是消失或是化作更大的黑影将他整个人吞噬。 谢从文得知后说这个梦的寓意不好,像是心神不宁,压力太大,生命力在衰退的征兆,也像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东西的投射。 李行远向来是唯物主义者,可心里始终乱糟糟的,尤其是谢从文那番话,搅的他愈发不安。 所以高考一结束。他就飞奔到这片沙漠。那时候他的状态的确很差,非常差。他甚至在怕,怕那个夜夜纠缠他的不断下坠的黑影是他深爱却不得不分开的那个人,怕那个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得不好,更怕自己没有能力,长得不够好,不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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