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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那边很快接起来。 “陛下？” “明天开始，给莱奥尼斯放几天假。” 那边沉默了一秒。“七皇子殿下的行程已经排到——” “推掉。” “是。” 厄达斯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他这个雌父，自问当得还算称职。小时候教他走路，大一点教他读书，再大一点教他做事。 该给的都给了，该教的都教了。现在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他这个做雌父的，能做的也不多了。 放他几天假，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大概就是他目前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七七是被花香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闻见一股很浓的玫瑰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整座花园都搬进了他房间。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只花瓶。花瓶里插着两枝玫瑰，红色的，花瓣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起，露珠已经干了，但那股香气还在，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和清晨的阳光搅在一起。 他盯着那两枝玫瑰看了好几秒。昨晚他喝了酒，醉得不省人事，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是谁放的。他想起莱奥尼斯把他从桌上抱起来，想起他靠在他肩上，听见他的心跳声。 想起他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被子。想起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脸，温热的，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他拿起那两枝玫瑰，看了看，又放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他下床，走进盥洗室，洗脸，刷牙，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把那些玫瑰照得透亮。花瓣虽然蔫了，但颜色还是那么红，和昨天在花园里看到的一样红。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涌进来。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的，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门外站着一个人。 莱奥尼斯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正要敲门，又放下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头发还有点乱，衣服也穿得随意，像是刚起来就过来了。 他又抬起手，又放下。七七站在门内，看着门板上映出的那道影子，看着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又放下。 他拉开门。 莱奥尼斯的手还举在半空，看见门开了，愣了一下。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一种被发现的窘迫。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莱奥尼斯？”七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莱奥尼斯清了清嗓子。“我来叫你一起吃早饭。”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金色。 七七也笑了。“你怎么不敲门？” 莱奥尼斯想了想。“怕你还在睡。” 七七没说话，转身回房间，拿起床头柜上那两枝玫瑰，又走回来。“这个，”他把花举到莱奥尼斯面前，“是你放的？” 莱奥尼斯看着那两枝已经有点蔫的玫瑰，点了点头。“昨晚放的。放的时候还好好的。” 七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花瓣确实蔫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也没昨晚那么鲜亮了。 但那股香气还在，甜丝丝的，绕在鼻尖，不肯散去。他把花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对莱奥尼斯笑了笑。 “谢谢。”他说。 莱奥尼斯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看着他手里那两枝已经蔫了的玫瑰。 他觉得今天的早晨特别好。阳光好，花香好，七七也好。 “走吧，”他说，“吃早饭。” 七七把玫瑰插回花瓶里，转身跟他一起往外走。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球球跟在后面，感应屏上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笑。 莱奥尼斯的步子很慢，七七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不着急。走廊很长，阳光很好。今天有很多时间。
第123章 鲛人海利亚 存放战利品的宫殿在王宫西侧，平时没什么人去。莱奥尼斯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里面很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海水，又像药水。 他摸到墙边的开关，灯亮了，一盏接一盏，从门口一直亮到深处。 七七跟在后面，走进来。他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突然的光亮，眯了眯，看见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缸，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四四方方的，像一座透明的塔。 缸里注满了水，淡蓝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水里有气泡不断升上来，咕嘟咕嘟的，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 “七七，过来。”莱奥尼斯已经走到玻璃缸前面了，回头朝他招手。 七七走过去。走近了，他才看清缸里有什么。 是一个人。不，不是人。他的上半身和人一样，白皙的皮肤，纤细的锁骨，一头海蓝色的长发散在水里，飘飘荡荡的，像海藻。 他的眼睛是墨色的，很深，很暗，像海底那些照不进阳光的沟壑。 腰以下是鱼尾，深紫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尾鳍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银光。 鲛人。七七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海特兰斯的原住民，据说歌声能迷惑航船，眼泪能化成珍珠。 虫族从海特兰斯带回来的战利品里，最珍贵的就是鲛人。 “七七，这只鲛人漂不漂亮？”莱奥尼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缸里的鲛人。 七七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只鲛人，鲛人也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透过淡蓝色的水，落在他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恐惧。 “这是第十三军从海特兰斯带回来的。”莱奥尼斯继续说，“听说鲛人在海特兰斯也很少见了。这一只，是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才抓到的。” 七七把目光从鲛人身上移开，落在缸底。缸底铺着白色的沙子，几块礁石散落其间，还有一丛不知名的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摆。 鱼缸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游几个来回。但对于一只习惯了海洋的鲛人来说，这大概和一个笼子差不多。 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水珠被体温焐热，变成一小片雾。 鲛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开了。 他转过身去。 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他每一缕头发在水里飘过的轨迹。海蓝色的长发从玻璃前掠过，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截鱼尾。 深紫色的鳞片在水光里暗了暗，尾鳍收拢，贴在缸底，一动不动。 七七的手还贴在玻璃上。他看着鲛人的背影，看着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在水里飘飘荡荡，看着那些气泡从他身边升上来，咕嘟咕嘟的，一颗接一颗，像他咽下去的什么话。 “他不喜欢我们。”七七说。 莱奥尼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他是战利品。不需要喜欢谁。” 七七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他站在玻璃缸前，看着那只鲛人。鲛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很瘦，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在水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鱼尾蜷在缸底，尾鳍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他在这里待多久了？”七七问。 “没多久。”莱奥尼斯想了想，“第十三军上个月才回来。” 七七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莱奥尼斯，”他忽然开口，“他叫什么名字？” 莱奥尼斯愣了一下。“什么？” “鲛人。他叫什么名字？” 莱奥尼斯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第十三军交上来的清单里只写着“鲛人一只”，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年龄。 对他来说，这只是战利品。对虫族来说，这也只是战利品。 七七又把手贴在玻璃上。这次他没有看鲛人，只是贴着，感受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来。玻璃很厚，厚到能隔绝两个世界。 外面是虫族的王宫，灯光明亮，地板光洁，空气里飘着花香。里面是淡蓝色的水，白色的沙，几块礁石，一丛水草，和一只不想回头的鲛人。 “海利亚。” 七七的手在玻璃上停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气泡破裂。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知道不是。他偏过头，看着莱奥尼斯。 莱奥尼斯也听见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玻璃缸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七七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背影。“海利亚。”他轻轻叫了一声。 鲛人没有回头。他的长发还在水里飘着，鱼尾还蜷在缸底，尾鳍还在微微颤动。但七七觉得，他的耳朵好像动了一下。 “走吧，”莱奥尼斯拉了拉他的袖子，“该回去了。” 七七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鲛人还背对着他，海蓝色的长发在水里飘飘荡荡，像一面沉默的旗。淡蓝色的水，白色的沙，几块礁石，一丛水草。 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七七转过头，跟着莱奥尼斯走进阳光里。 莱奥尼斯并肩和七七走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叠在一起。 七七还在想那只鲛人，想他那头海蓝色的长发，墨色的眼睛，深紫色的鱼尾，还有他转过身去时脊背上凸起的骨头。 他走得很慢，莱奥尼斯也跟着走得很慢。 “你要是喜欢那只鲛人，”莱奥尼斯忽然开口，“我可以让雌父把他送给你。” 七七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莱奥尼斯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金色。 “不是说那只鲛人很珍贵吗？”七七问，“真的可以送我？” “当然。”莱奥尼斯说，“只要七七想要。” 七七看着他。莱奥尼斯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七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莱奥尼斯把他装在盒子里带回王宫，说“你是我的了”。 那时候的莱奥尼斯还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拥有。他只知道想要，就去拿。 现在他懂了，所以他不再说“你是我的了”，而是说“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七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想要。”他说，声音很轻。 莱奥尼斯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好。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还是那么好，走廊还是那么长。 七七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稳稳地搁在某个地方。 消息传到厄达斯那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批文件。莱奥尼斯站在他面前，把话说完，就安静地等着。厄达斯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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