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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愕然抬头，看见了杨天明那张带着得意和恶意的脸。杨天明就站在他床边，显然早就醒了，或许等了很久。 “哟，还藏了个蛋啊？”杨天明掂了掂手里的鸡蛋，嗤笑一声。 不等七七有任何反应，他拇指用力一掐，本就脆弱的蛋壳“咔”地彻底裂开，他三两下剥掉大半壳子，露出里面完整滑嫩的蛋白。 然后，他当着七七的面，张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蛋白被他咬下不小的一块，他夸张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七七，那目光赤裸裸地写着挑衅和嘲弄：看，你的东西，到我嘴里了。 一股滚烫的气猛地冲上七七的头顶。他很少有这样激烈的情绪，可这一次，看着被咬得残缺的鸡蛋，看着杨天明那张脸，昨天被扔掉的纽扣、被排挤的孤独、被遗弃在角落的冰凉……所有细小的委屈和难过，好像都被这一口给咬开了口子，轰然涌了出来。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烧着从未有过的火苗。他捏紧了两个小拳头，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懂怎么骂人，也不会喊叫，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最直接的行动——他朝着杨天明扑了过去，想要抢回剩下的鸡蛋，更想用拳头砸向那张可恶的脸。 可他太小了。三岁的孩子，扑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身上，像只炸毛却无力的小猫。 杨天明轻易就躲开了，顺手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全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地动着。他看着七七因为扑空而踉跄，眼里的讥讽更浓。 在七七再次挥着小拳头冲上来时，他毫不客气地伸手，攥住七七细细的胳膊，另一只手握成拳，不重、却带着羞辱意味地，咚咚几下，捶在七七柔软的肚子上。 七七闷哼了一声，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气瞬间被打散了。 肚子并不算剧痛，但那种被击打、被压制的感觉，还有对方拳头上传来的、冷酷的力道，让他一下子蜷缩起来，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张着嘴，却只有急促的、无声的喘息。 整个大寝室的孩子们几乎都醒了，有的坐起身，有的站在床边，都看向这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 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的眼里有点看热闹的好奇，有的则移开了目光，假装整理自己的被子。 空气里只有杨天明嚼鸡蛋的吧唧声，和七七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杨天明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七七。 “小哑巴还想打人？”他哼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蛋壳，碎壳滚到七七手边。 “以后有好东西，知道该给谁了吧？” 他说完，像个得胜的将军，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留下七七一个人蜷在冰冷的地上。 七七捂着肚子，那里一阵阵发闷。他低着头，看见手边那点可怜的、脏了的蛋壳碎片。 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又滚，他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得生疼，硬是把那点水汽憋了回去。 他没有抬头看周围那些目光，只是慢慢地、很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把那点碎蛋壳捡了起来，握进汗湿的手心里。 碎壳的边缘有点扎人。 起床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清脆又机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孩子们开始动作，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七七也缓缓站起来，肚子还有点不舒服，他用手按着，默默走回自己的床边，开始穿衣服。 背带裤的带子好像比往常更难扣，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他把那点碎蛋壳，放进了背带裤那个空掉的口袋里。口袋轻飘飘的，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刺手的重量。
第4章 是雄父哦 早饭时，七七只喝了小半碗粥。肚子那块隐隐的闷痛让他没什么胃口，白煮蛋更是一口也吃不下。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逐渐变凉的粥。 回到寝室整理床铺时，他掀起衣服下摆看了看。肚皮上，靠近肋骨下方，有一小块清晰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 “嘶——” 凉凉的，钝钝的痛感立刻传开。他迅速放下衣服，好像这样就能把疼痛盖住。 上午的活动是去后院拔草。秦阿姨说阳光好，草长得太快，需要孩子们帮忙。 对大多数孩子来说，这更像是放风游戏，他们吵吵嚷嚷地跟着秦阿姨往后院走。 七七走在队伍末尾。肚子还是不舒服，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更慢些。 但当他踏进后院，看到那片在阳光下肆意生长的、几乎有他半人高的杂草丛时，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痛楚和委屈暂时被推到脑后。他记得那枚纽扣飞出去的方向，大概就是这一片。 秦阿姨给每个孩子划了一小块区域，嘱咐他们注意安全，别被草叶划伤，又特别叮嘱不许打架。 孩子们散开了，有的认真蹲下拔草，有的则嬉笑着把草叶扔来扔去。 七七分到的是靠近围墙的一角，草长得格外茂密。他蹲下身，小手抓住一把草茎，用力一拔。 草根带着湿泥被拔起，散发出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腥涩气味。 他没像其他孩子那样把拔下的草扔到一边堆起来，而是仔细地看着拔掉草后露出的地面。 泥土是黑褐色的，夹杂着小石子和枯叶。没有白色的纽扣。 他挪了挪位置，又拔掉几丛草，眼睛像最精密的探测器，扫过每一寸露出的泥土。 阳光透过草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有时照到一块白色的碎瓷片或石灰块，七七的心就会猛地一跳，凑近了看，发现不是，那小小的期待便像肥皂泡一样破掉，只剩下更空的失落。 但他没有停。肚子因为蹲姿和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的小手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黑黑的。背带裤的膝盖部位也蹭上了湿泥。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路过他身边，好奇地问：“七七，你在找什么呀？” 七七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泥印。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好用手指了指草丛深处，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女孩眨眨眼，没太明白，但她看见七七脏兮兮的手和格外认真的眼神，就说：“你小心点哦，秦阿姨说草里可能有虫子。”说完就跑开了。 七七继续他的寻找。他拔草的效率很低，因为他总在观察地面。 有时一阵风吹过，高高的草丛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仿佛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掩盖着什么秘密。 杨天明在另一边，和两个男孩一边拔草一边打闹，把拔下的草扔来扔去，笑声很大。 他没往七七这边看，似乎已经完全忘了早上的事，也忘了被他扔进这片草丛的纽扣。 七七并不在意杨天明在做什么。他的整个世界，此刻似乎就缩在了这一小片杂草下的泥土里。每拔掉一丛草，就像揭开谜题的一角。 疼痛、饥饿、早上的委屈，都被这种专注的寻找暂时隔绝了。 他找得很慢，很仔细。阳光越来越炽热，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用手背胡乱抹一下，继续低头寻找。 那枚小小的、乳白色的、有四个孔的纽扣，到底藏在哪里呢？是不是被泥土盖住了？还是被哪个早起的小鸟叼走了？ 他不知道。他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拔开眼前的杂草，目光拂过每一寸土地，寻找着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圆圆的希望。 掌心被草茎勒得发红，肚子还在痛，可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好像只要还在找，那枚被丢掉的纽扣，就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手心里。 眩晕感像潮水般吞没他的那一刻，七七最后的意识，是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枚终于找到的、沾着泥土的纽扣。 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刺痛。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一种奇异的、被温暖液体包裹的浮沉感。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羽毛一样轻轻飘回。 黑。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密实的、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的黑。他蜷缩着，手脚好像都被柔软却坚韧的壁障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空气温暖、湿润，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生命本源的气味。 他动了动，胳膊肘碰到了弧形的内壁，发出轻微的闷响。有点像……一个巨大的蛋壳？ 七七有些茫然，又有些本能的慌张。他试着用肩膀去顶，用脚去蹬。 包裹他的“蛋壳”微微晃动，却纹丝不裂。那层看似脆弱的壁障，比他想象中要坚固得多。 撞了几下，力气耗尽了，肚子上的淤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他停下来，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喘息。 潮湿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微甜的陌生气息。 不能停在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比在福利院挨饿、被抢东西、被遗忘在角落时，还要清晰。 黑暗让人恐惧，但也像一块幕布，遮住了所有审视的、同情的或厌恶的目光。这里只有他自己。 休息了一会儿，积蓄起一点点力气。他不再胡乱冲撞。 而是慢慢地、摸索着调整姿势，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尽量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将力量凝聚到一点。 他捏紧了小小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福利院里没人教他该怎么挥拳，但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记忆——早上扑向杨天明时那种不顾一切的愤怒，此刻被提炼成一种更专注的决意。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头顶上方那片黑暗，狠狠一拳砸了过去！ “咔——” 一声清晰的、清脆的碎裂声，像冰面破开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细密的碎裂声蔓延开来。一道微弱的光，从拳头击中的地方透入，切割开浓稠的黑暗。 那光很柔和，带着暖意。 七七愣住了，他看着自己伸出“蛋壳”外的小拳头。 手背上沾着一点黏滑的、清亮的液体，皮肤在光下显得异常白皙。更重要的是，他完好无损地打破了这个困住他的“壳”。 希望像那道透进来的光，一下子照亮了心底。他顾不上细看，伸出另一只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向外掰。 “咔嚓……哗啦……” 碎片纷纷落下。更多的光涌了进来，有些晃眼。七七眯起眼睛，用小手扒开头顶最后一大块阻碍。 光线充盈视野的瞬间，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巨大的脸。 火红色的头发，像燃烧的瀑布一样披散着，映着光源，仿佛自带一圈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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