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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分到的是靠门的上铺。 比他早到的几个室友,父母正忙着给他们铺床,整理衣柜,嘴里不停地叮嘱着,宿舍里充满了关切的话语声。 他的到来,让热闹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几个室友和他们的父母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的边沿已经开裂,手里只有一个寒酸的帆布包。 他低着头,避开那些目光,默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空荡荡的床位下。 上铺光秃秃的木板床板,连个垫子都没有。 他放下帆布包,站在那里,有些无措。 一个看起来面善的阿姨,大概是某个室友的母亲,忍不住开口问他:“同学,你就这点东Ⓕⓝ西?被子褥子呢?”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低声说:“……学校应该会发。” 其实全免生只免学费和基本住宿费,被褥需要自己准备。 他没钱买,他打算先凑合几晚,等周末去找找看有没有按日结薪的零工。 那阿姨愣了一下,显然也知道学校不提供这个,眼里同情之色更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自己儿子那堆还没拆封的生活用品里,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和一块香皂,塞到他手里。 “先拿着用吧,孩子。” 陈迟看着手里的毛巾和香皂,包装都没拆,带着崭新的气息。 他喉咙有些发哽,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那阿姨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其他室友的父母也或多或少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没人再主动跟他搭话。 他们的孩子,那几个即将和他同屋的男生,看他的眼神里,则充满了好奇和一丝隐秘的疏远。 他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被孤立的感觉。 他一丝不苟擦干净自己的桌子柜子,把毛巾和香皂小心地放进柜子,然后爬上上铺,用带来的旧衣服简单擦了擦床板上的灰,就那么直接躺了下去。 床板很硬,硌得骨头疼。 他面朝着墙壁,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视线。 接下来几天,他迅速摸清了学校的布局。 教室,食堂,图书馆,开水房。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运行着。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 食堂里打最便宜的素菜,或者就着免费汤啃从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面包。 图书馆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那里安静,没有人打扰,有看不完的书和习题。 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同桌试图跟他搭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只是抬眼看了看对方,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装作没听见。 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来自讨没趣了。 他在学校里,成了一个真正的影子。 沉默,透明,除了成绩单上那个总是排在榜首的名字,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他需要这种透明,他需要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压缩起来,投入到学习中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他没有退路,没有依靠,他只能用命去拼。 只有知识,那些冰冷而严谨的公式、定理、单词、文字,是公平的。 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 不会因为你的出身,你的家境,你的长相,而歧视你,抛弃你。 书本和习题,成了他唯一的安全区,是他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铠甲和武器。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物理题,眼神专注,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冰冷的家,忘记未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不能停。
第4章 警报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教室、食堂、图书馆、宿舍四点之间规律而沉默地摆动。 陈迟已经习惯了这种几乎是自我禁锢的节奏,像一只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不听不看,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借来的参考书,准备穿过连接高三教学楼和老实验楼的那条长廊,回宿舍继续啃一道难解的物理题。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一侧斑驳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这条长廊平时人就少,临近周末,更是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声。 就在他快要走到尽头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和斥骂,从走廊拐角后面的死角传过来。 陈迟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视觉盲区,堆放着一批废弃的旧桌椅,是校园霸凌最“青睐”的场所之一。 他几乎立刻就想转身,换一条路走。 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多到快要把他压垮,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也没有那个意愿,去管别人的闲事。 他抬脚欲走。 “……妈的,穷鬼还敢告状?骨头痒了是吧?” 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轻蔑响起。 紧接着,是书本被撕扯的刺耳声音,和一声闷哼。 陈迟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声闷哼,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皱了皱眉,试图驱散脑海里的画面。 “上次摸底考试是不是作弊了?嗯?就你这德行,能考进前五十?”另一个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没……没有……”一个带着哭腔的、微弱的声音辩解着,充满了恐惧。 这个声音…… 陈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男生,叫……好像是叫李昭。和他一样,是靠着助学金才能在一中读书的。 上个学期有次数学课,他被一道函数题卡住,下课了还对着草稿纸发呆,就是这个李昭,当时坐在他斜后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小声地、条理清晰地给他讲了解题思路。 那时李昭的眼神很干净,带着点腼腆,讲完题就赶紧回到自己座位,没再多说一句话。 陈迟当时喉咙动了动,那句“谢谢”最终没能说出口,只是对着李昭的背影,极轻地点了下头。 算是承了那份情。 此刻,那个曾经给他讲过题的、腼腆的男生,正在拐角后面,被人欺负。 陈迟抱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理智告诉他,绕开,立刻离开。惹上那帮人,后果不堪设想。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这片相对安宁的栖身之所,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 可是,李昭那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不断刺着他的耳膜。 还有那书本被撕扯的声音,让他想起自己那本被弟弟撕坏、却无人主持公道的辅导书。 他站在原地,夕阳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拐角那边传来的、令人不适的声响,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崭新的参考书,又看了看拐角的方向。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迅速转身,快步走到走廊另一头,那里有一个消防警报器。 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狠狠砸碎了保护玻璃!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长廊,甚至传到了旁边的教学楼! 趁着这片混乱,他飞快地跑回拐角处,但没有露面。 他只是提高了音量,用一种刻意模糊的、带着点急促的语调,朝着死角那边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保卫科的老师往这边来了!” 喊完,他立刻闪身躲进了旁边一个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虚掩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 拐角那边的动静瞬间停了,哄笑声和斥骂声消失了,只剩下李昭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抽气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影从死角里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身形高挑,穿着简单却质地不凡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是顾承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对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和喊声并不怎么惊慌,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走廊,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弧度。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则显得有些慌乱,东张西望。 “顾少,真有老师?”一个矮个子男生紧张地问。 顾承烨没理他,他抬头,看了看警报声传来的方向,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些。 他没有去探究警报的来源,也没有去寻找所谓的老师,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走了。”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脚步声远去。 陈迟靠在杂物间冰冷的墙壁上,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警报声也因为被人发现是误报而停止,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走了出来。 走廊恢复了寂静,夕阳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几片孤零零的碎纸屑,和李昭低低的、尚未平复的啜泣声,证明着刚才的真实。 陈迟走到拐角处。 李昭还瘫坐在地上,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脸上有明显的红痕,眼镜掉在一旁,镜片碎了。 他的周围,散落着被撕烂的课本和作业本,钢笔摔在地上,墨水洇开了一小滩蓝黑色。 他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看到是陈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流得更凶了,混杂着感激和后怕。 陈迟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副摔坏的眼镜,看了看,已经无法修复。 他又沉默地,开始帮李昭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和纸张。有些纸页被撕碎了,他小心地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李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哽咽着,小声地说:“……谢,谢谢你……陈迟。” 陈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把所有能捡起来的东西都整理好,放到李昭身边,然后把那副坏掉的眼镜也放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李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医务室看看吧。” 然后,他转身,抱着自己那几本完好无损的参考书,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沉默地离开了这条刚刚发生过霸凌的长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 他知道,麻烦或许就要来了,但他不后悔。
第5章 眼睛 顾承烨靠在教学楼后墙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怎么抽,任由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有些晦暗不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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