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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还是看着他或许能在别处,找到一丝微弱的、活下去的理由? 漫长的黑夜在挣扎与博弈中缓缓流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书房里烟雾缭绕。 当天边终于泛起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射在顾承烨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一片经历过剧烈风暴后、残酷的清明,和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决断。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助理。 他的声音因为彻夜未眠和吸烟而异常沙哑低沉,顿了顿艰难说道:“准备一下。” “解除……所有对陈迟的强制措施。” “包括……物理束缚和药物控制。”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身体向后,深深陷入宽大的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雕花阴影。 放手。 这是他人生中,做出的最艰难,也最陌生的决定。
第46章 走吧 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那面巨大的、播放着虚假风景的电子屏幕边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陈迟依旧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空白的墙壁,一动不动。 右脚石膏的沉重感,以及身体深处因长期药物作用而产生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迟钝,是他仅存的、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微弱触感。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往常医生或护士跟随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顾承烨。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只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同色系的长裤,少了平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息,却更显得身形挺拔,也莫名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轮椅里那个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上,晨光勾勒着陈迟瘦削的肩线和低垂的、毫无生气的脖颈。 最终,顾承烨迈开脚步,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几乎微不可闻,但陈迟空洞的眼神仍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对特定频率声音的本能反应。 顾承烨绕到轮椅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与陈迟对视或交流。 他避开了陈迟的脸,视线向下,落在了那只被固定在轮椅脚踏板上、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脚,以及脚踝上那个依旧扣着的、皮质内衬的黑色金属环上。 金属环在苍白消瘦的脚踝上显得格外刺眼,边缘甚至因为之前跳楼时的紧急制动而有些微的变形,内衬上还残留着些许摩擦的痕迹。 顾承烨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空气都仿佛凝固的事情。 他缓缓地,在陈迟的轮椅前,蹲下了身。 这个姿态,与他平日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蹲在那里,视线与陈迟被石膏固定的脚处于同一水平线,像是某种臣服,或者忏悔的姿势。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那个冰冷的金属环。他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 他找到了环扣处那个精密的微型锁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造型独特的钥匙。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金属环应声弹开,脱离了陈迟的脚踝,露出了底下被长期禁锢、皮肤颜色略显苍白、带着些许淤痕和破皮的踝骨。 束缚,解除了。 物理意义上,最直接的那一道。 顾承烨拿着那个打开的金属环,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样蹲着,低着头,看着陈迟那只终于获得“自由”的脚,久久未动。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陈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仿佛那只被解开的脚,以及蹲在他面前的人,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他空洞眼眸的最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极其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入万丈深渊,连回响都听不见。 金属环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顾承烨依旧维持着蹲姿,没有去看那个象征着他绝对掌控权的物件,他的目光,终于缓缓上移,落在了陈迟的脸上。 陈迟的脸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眼窝深陷,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没有什么血色,紧紧抿着,形成一道倔强又脆弱的直线。 他整个人像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器,被摆放在这里,没有灵魂,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顾承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语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带着砂石摩擦般的滞涩感。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电子屏幕里那永不停歇的、虚假的溪流声。 良久,顾承烨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异常沙哑、低沉,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某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你走吧。” 三个字。 很简单,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陈迟那片死寂的心湖。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陈迟,身体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源于脊髓的、本能的震颤,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般,抬起了眼睫。 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全然的、茫然的困惑,聚焦在了蹲在他面前的顾承烨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难以置信,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种纯粹的、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汇。 走? 去哪里? 为什么要走? 他能……走了? 顾承烨对上他那茫然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他避开了那双过于干净、也过于空洞的眼睛,视线重新落回地面,声音更加低沉: “离开这里。” “想去哪里……随你。” 他说完,像是无法再忍受这种沉默的对视和内心翻涌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情绪,猛地站起身。 因为蹲得太久,血液不畅,他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再看陈迟,转身,大步朝着房门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仓促和落荒而逃的意味。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第47章 眼泪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陈迟一个人。 轮椅上的他,维持着那个微微抬头、眼神茫然的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意却无法渗透他冰冷的皮肤和那颗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你走吧。” 那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空茫的脑海里,空洞地回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阳光在房间地面移动,变换着角度。 陈迟一直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顾承烨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只在最初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沉入井底,被更深的沉寂所吞噬。 走吗? 他能走到哪里去?这个世界,于他而言,还有可以称之为“去处”的地方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个上午。 一种本能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理冲动,驱使着他——口渴。 喉咙干得发紧,像是有火在烧。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固定的、提供饮用水的龙头。 那是他日常取水的地方,在他被允许的、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内。 他下意识地,用手推动轮椅的轮子。 轮椅向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看到的是那个掉落在地毯上的、已经打开的黑色金属环,以及右脚脚踏板空荡荡的,只有沉重的石膏。 束缚……没有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再次穿透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然后,他尝试着,用双手支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 这个动作对他现在虚弱的身体来说,异常艰难。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被打上石膏的右腿根本无法承重,左腿的旧伤也传来隐隐的刺痛。 他试了几次,才勉强靠着双臂的力量和左腿的支撑,颤巍巍巍地站了起来。 脱离轮椅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摔倒。 站立的感觉,陌生而遥远。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扶着墙,喘息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拖着沉重的石膏腿,用左腿作为支撑,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房间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和虚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回头去看这个囚禁了他无数日夜的房间,也没有去看那面依旧播放着虚假风景的屏幕。 他的目标,只有那扇门。 走到门边,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犹豫,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拧动了把手。 门,没有上锁。 轻轻一推,便开了。 门外,是空旷安静的走廊,光线比房间里柔和一些。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门外不同的空气。 然后,他迈出了左脚,拖着沉重的石膏腿,整个人,彻底地、踉跄地,踏出了这个房间。 走出了这座囚禁他、折磨他、也最终……放逐他的,豪华监狱。 身后,房门无声地缓缓自动闭合,隔绝了里面那个虚假的世界。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笨重而迟缓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级香氛和清洁剂混合的、冰冷而洁净的气息,与之前房间里那带着药味和虚假气息的空气截然不同。 没有人阻拦他。 走廊两旁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寂静无声。 他像一个误入巨人国度的渺小存在,在这空旷奢华的空间里,独自蹒跚前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借着一种模糊的、想要离开这座建筑物的本能,沿着走廊,朝着记忆中可能是出口的方向挪动。 左腿承担着身体大部分的重量,旧伤处传来阵阵酸胀的疼痛。右脚的石膏沉重地拖拽着他,每一次移动都异常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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