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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虚弱让他气喘吁吁,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终于看到了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镶嵌着金属线条的玻璃门。 门外,透进来一种过于明亮、过于刺眼的光芒。 那是真实的阳光。 与他过去几年来看惯的、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或者电子屏幕模拟出来的光线,完全不同。 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那扇玻璃门前。门是感应的,在他靠近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瞬间! 一股强烈得几乎让他晕眩的光明,混合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如同洪流般,猛地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呃……” 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猛地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太亮了!亮得他无法承受! 阳光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金针,刺穿他薄薄的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跳跃的光斑。 长时间处于控制光照环境下,他的瞳孔根本无法立刻适应这毫无遮挡的、北方冬日上午的强烈光线。 他抬起那只布满咬痕和针孔、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仓皇地挡在眼前,试图隔绝这过于汹涌的光明。 冰冷的、真实的空气涌入他的肺部,带着冬日的凛冽和一丝尘埃味道,刺激着他敏感的呼吸道,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刚从黑暗洞穴里爬出来的生物,被突如其来的光明和广阔吓得不知所措。 身体因为强光和不适应而微微颤抖着,扶着门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臂移开一点点,尝试着再次睁开眼睛。 视线依旧模糊,充满了泪水和光晕。 他眯着眼,透过狭窄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门外的世界。 蓝天,很高,很远,是一种清冷的蓝色。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远处覆盖着薄雪的花园和光秃秃的树枝上,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巨大而充满压迫感。 这就是……外面吗? 他站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踟蹰不前,仿佛门外是一个他早已遗忘如何生存的、陌生的星球。 在门口站立了许久,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直到冰冷的空气将他单薄的衣物彻底浸透,带来刺骨的寒意,陈迟才终于,拖着沉重的石膏腿,迈出了那最后一步,完全置身于阳光之下。 冬日的阳光,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照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反而更添了几分冰冷。 寒风立刻缠绕上来,穿透他单薄的病号服,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 他打了个寒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眼前是一条干净整洁的私家车道,通向远处紧闭的、气派的雕花铁门。 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过、但在冬季显得有些萧索的花园。 更远处,是模糊的城市轮廓线。 安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属于“人间”的喧嚣。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回学校?那些鄙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墙壁,早已将他驱逐。 回那个所谓的“家”?那个用一笔钱就将他卖掉的地方,比这座监狱更让他感到冰冷和绝望。 去找一份工作?他这副残破的身躯,连站立都困难,又有谁会雇佣一个来历不明、状态糟糕的“麻烦”? 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寸可以容纳他的土地。 一种巨大的、无依无靠的茫然和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拖向窒息的深渊。 他缓缓地、漫无目的地,沿着冰冷的车道,开始向前挪动。 左脚一步,拖着沉重的石膏右脚蹭一下,再左脚一步……动作笨拙,迟缓,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却已行将就木的老人。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更显得他形单影只,渺小如尘。 走着走着,脸颊上忽然感觉到一丝冰凉的湿意。 他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润。 是眼泪。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流到下颌,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瞬间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随即被风吹干。 没有抽噎,没有哭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悲伤的情绪。 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安静地流淌着。 像是身体里积存了太多的苦痛和绝望,已经满溢到了无法用言语、无法用情绪来表达的地步,只能通过这最原始、最无声的方式,悄然宣泄。 他一边麻木地、艰难地向前挪动,一边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未知的路,仿佛这流泪的,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身体。 寒风卷起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空旷的车道上,只有这个拖着石膏腿、默默流泪的少年,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漫无目的地,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虚无的远方。
第48章 王姨 离开那座豪华监狱的头几天,陈迟像一缕游魂,在城市的边缘徘徊。 身无分文,右脚打着石膏,左腿旧伤未愈,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疼痛。 夜晚,他蜷缩在二十四小时快餐店最角落的座位,或者寻找尚未关闭的银行自助服务厅,借一点暖气熬过寒夜。 白天,他漫无目的地行走,靠着公共场所的免费热水和偶尔路人施舍的一点零钱买最便宜的食物果腹。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内心的空洞与茫然。 他必须找到一份工作,任何工作。 他专找那些看起来不太需要与人交流、对学历要求不高的体力活,建筑工地、搬运公司、后厨杂工…… 但看到他瘦骨嶙峋的样子,打着石膏的腿,以及那双过于沉寂、没什么活气的眼睛,大多数老板都皱着眉头挥挥手让他离开。 “我们这儿活重,你干不了。” “你这腿……啧,出了事谁负责?” “走吧走吧,别耽误事儿。” 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像冰冷的雨水,浇在他本就微弱的希望之火上。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日益加剧,口袋里最后一个硬币也花完了。 绝望,再次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再次流落桥洞听天由命时,他蹒跚着走进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后勤管理办公室,这里招聘保洁员。 接待他的是后勤主管,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打着石膏的腿和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眉头紧锁。 “我们这活儿,要求按时按点,打扫区域大,得一直站着走动,你这腿……”主管摇头,显然不看好。 陈迟的心沉了下去,他低下头,准备转身离开。 “主管,”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表格的大妈忽然开口,她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微胖,面相和善,“我看这娃儿怪可怜的,年纪轻轻的……要不,让他试试看?腿脚不方便,可以先安排他负责相对轻松点的区域,比如员工通道、部分办公区清洁?我看他挺老实的。” 主管看了看大妈,又看了看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陈迟,犹豫了一下:“王姐,这……” “出了事我担着点儿。”王姨拍了拍胸脯,爽快地说,“我看人准,这娃儿不像偷奸耍滑的。再说,咱们不是正好缺人吗?宿舍也还有空位。” 主管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行吧,王姐你都这么说了。试用期三天,试用期一天八十,过了试用期按正式工算,一天一百。不管住,住宿的话得交钱,你嘛可以先住再交钱,你看行吗?” 陈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惯有的沉寂所覆盖。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行。” “那好,身份证带了吗?登记一下。”主管递过来一张表格。 陈迟僵硬地接过笔,手指微微颤抖。 身份证……他那个伪造的、粗糙的证件,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填下了信息。 主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表格收了起来。 “王姐,你带他去领工服和宿舍钥匙,熟悉下环境。明天早上七点,准时上班。” “哎,好嘞!”王姨热情地应下,对陈迟招招手,“走吧,小伙子,跟我来。” 陈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拖着沉重的石膏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知的、但至少可以暂时栖身的集体宿舍。 王姨是个热心肠,话也多。 一边带着陈迟去仓库领了印着商场logo的蓝色保洁服、胶鞋和一些基本的清洁工具,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绍情况。 “咱们商场大,保洁分好几个区,你刚来,腿脚又不方便,我先带你负责B栋办公区和后面那条员工通道,那边人少,活也轻省点……” “宿舍就在商场后面那栋旧楼,六人间,条件一般,但热水暖气都有,比睡外面强……” “吃饭的话,员工食堂有补贴,一顿也就几块钱,你要是自己带饭,宿舍楼道有微波炉……” “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可得注意身体啊,年轻也不能硬扛……” 陈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王姨的絮叨,像一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暖流,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本能地想要回避,却又无法拒绝那话语里纯粹的善意。 宿舍果然如王姨所说,条件简陋。 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床,墙壁有些斑驳,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靠窗的一个下铺空着,上面只铺着光秃秃的床板。 “你就睡这儿吧。”王姨指了指那个空铺,“被褥枕头得自己买,商场地下超市有便宜的。今天你先凑合一下,我那儿有床多余的旧毯子,一会儿给你拿来。” 陈迟看着那张光秃秃的床板,点了点头。 王姨动作麻利,果然没多久就抱来了一条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毯子,还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和一盒牛奶。 “晚上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王姨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进他手里,“明天早上我等你一起上班,带你去认地方。” 陈迟拿着那袋带着温度的食物,手指蜷缩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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