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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手,垂着头往回走,人都走出去十来步了又停住了脚。他心里蓦地升起了股强烈的冲动:他就上去看一眼,要真是那人来了,他就给那人一个机会、一个辩解的机会,好好问问那人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 他咬了咬牙,掉过头跑回了墙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翻上了墙。 但当他向下望时,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只爬行的白色塑料袋什么都没有,连那条狗都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手心,他在刺痛里咧开嘴,嘲讽地笑了一声:他是这样的没出息,竟然因为两声狗叫就跑到了这儿来。明明心里还恨着,恨意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底,但刚才那个不切实际的期望诞生时,这块石头竟然没能压住它,叫它支配了自己的双腿,飞快地赶来了这儿。 他耳边又记起黄毛轻蔑的骂声,说他贱,说他骨子里就是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他想,也许自己真是这样,他自己也厌弃着自己。 被松开的手心里还是红红白白的一片,痛意已经被麻痹了,他拖着自己重新走回机房。 谢先明听见门响,瞟了他一眼问:“你那重要的东西呢?” 陈冼说:“不要了。” 他顿了顿,稍稍拔高声音重复道:“我不要了。” * 集训营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尤其是心里攒着事的人,每天都是煎熬。 等陈冼顺利完成竞赛,已经是烈日炎炎的六月了。 陈冼提着两瓶杨梅酒回了寝室,薄礼正拖着行李箱要走,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侧身避让,并不说话。 是陈冼先开的口:“新出的杨梅酒,喝完再走?” 薄礼其实并不想留下,自从那天他捅破了梅时青的事,陈冼就对他没了好脸色,渐渐地,他们连话也不说了,全当对方是空气。 但此刻陈冼拦着门,漆黑的头发略盖住眼睛,显出了点颓废和脆弱来:“薄礼,我没有朋友了。” 薄礼握着行李箱的手松开了。 酒精一口接一口地灌,陈冼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在薄礼喝完一瓶后把另一瓶也推过去。 薄礼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说话啊你,酝酿了半天还不开口,今天纯做慈善给我送酒喝啊?” 陈冼摇了摇头,第三次看向时钟:“马上就能说了。”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看得薄礼心头一跳,薄礼突然放下了酒瓶就往门外走,但立刻又被陈冼拽住了。 “撒手,我去放水。” 陈冼抿着唇不说话,眼睛抬了起来,黑森森地盯着薄礼,像极了捕食者的眼神。 窗外如潮的蝉鸣中渐渐透露出不寻常的焦躁,薄礼心里一凉,辨别出了被掩盖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醺醺的酒意霎时消散,他瞪大眼睛骂了句脏话,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冼:“你报警了?你报警了!陈冼!你个鳖孙竟然报警抓我?” 陈冼静静注视他剧烈起伏着的胸膛,坦然道:“是。” 却没想到上一秒还惊惧不堪的人陡然收紧了目光。 陈冼瞳孔一缩,刚要说什么,一道劲风就冲他面门而来! 他躲闪不及,生生挨了薄礼这一拳。 颧骨酸痛,他皱起眉也撞向薄礼,一把将他推坐在脚边的酒瓶上,“当啷”一声,玻璃碎了满地,酒液像血一样扑洒开来。 满目的红刺激着陈冼的眼睛,令他的喘息加重了,他站在瘫倒的薄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警察来了,你还嫌罪名不够多吗?” 薄礼目眦欲裂地瞪着陈冼:“你和警察说了什么?你……把通话录音都给他们了?你考虑过我吗?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陈冼冷笑了声,一脚踹在他刚支起的胸膛上:“谁和你是朋友?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朋友’吗?” “陈冼!那些事我没有参加!” 孰料,陈冼听到这句话眼神一变,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目光森然地盯着他:“没有参加?帮凶就不是凶手了?旁观的人就没有错?薄礼,你们这些人凭什么露出这副无辜的表情?明明最无辜的是我!什么都没做就死了一次的是我!” 话到最后,陈冼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眼睛红了,瞪着薄礼的眼神更加狠厉,令薄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吓得闭上了眼。 薄礼几乎以为,这个跨坐在他身上的人要狠狠揍他一顿,将他揍到半死才肯把他交给警察。 陈冼也的确攥起了拳头,但劲风却停在了薄礼的耳边。 薄礼壮着胆子睁开眼,见陈冼咬牙瞪着他,攥着他脖子的力道缓缓松开了。他听到陈冼牙齿搁楞作响的声音,仿佛此刻被摁在地上承受痛苦的人不是他而是陈冼一样。 “薄礼,”陈冼的声音很冷,“有什么话要狡辩,都和警察说去吧。我只想要我的交代。” 警笛破开了夜晚的宁静,红蓝的光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夏夜沉闷的风被搅乱了,狗也不安地开始狂叫。 两名孔武有力的警员闯入了房间,出示证件对他们说:“警察,请配合我们去警局协助调查。” 陈冼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门外。而薄礼却在一瞬面无血色,窜到了窗帘后想要跳楼逃跑,但很快被警察从窗帘后拖了出来,他尖叫着拒绝配合,双腿在碎玻璃上挣扎,拖出了两条细长的血迹。 陈冼跟着走了出去,见到院墙边有不少学生观望着,外面停着两辆呜哩作响的警车,警灯照得人眼晕。在平时,陈冼极厌烦这样吵闹的声音,因为会令他想起医院里的监护仪和那段残废的日子,但现在,他却恨不得警笛的声音再吵闹些,最好能刺破云霄。 他在和警官确认过身份后,坐上了车。他紧紧握着存有录音证据的手机,不安地抿起了唇。他心里的把握并不大,但豁出这一步,至少能让薄礼那些人的家人朋友都知道,他们和一桩杀人未遂案脱不了干系,至少能让他们的脊背再也挺不起来! 他吐出口气,阖眼靠上后座。他知道此时此刻黄毛和七溜仔的家门口也响起了一样的警笛,自己此刻需要养精蓄锐,一会儿还有一场恶战。
第25章 从集训地到警局,是两公里。 陈冼和薄礼坐进了审讯室,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有警察看护。 审讯室有个大观察窗,朝外看能见到门口。明明是密不透风的场所,但陈冼看了两眼外面黑黢黢的夜色,仿佛感到有闷热的夜风吹进来,吹得他头脑微微发晕。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把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十一年前六月十七日,地点海城高中小池塘。薄裕、黄今、肖棋对我实施霸凌,肖棋假装落水向我呼救,待我跳下池塘,黄今和薄裕多次碾踩我手背不许我上岸,并对我进行言语羞辱,最终造成我溺水昏迷成为植物人……十年之久。 即便不刻意回想,只把那些话板正地念出来,也令陈冼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审讯室的门开了,警察简短地抛来一句——“人来了”,陈冼不禁打了个哆嗦。一旁的薄礼从始至终都垂着头,像是已经在过去短短的半小时里镇定了下来,但陈冼瞥见了他在桌下紧紧攥着的拳头。 外面的脚步声凌乱,有好几道。 被警察按着的是个戴金链子的黄发男,一张马脸上满是倔强不服气的神色,鼻孔翕张着,喊冤喊得很大声——“警察就可以乱抓人吗?我可以去你们上级那儿告你们知道吗?我黄今就没做过违法的事儿,我再警告你们一遍……” 他激昂的声音在和陈冼的目光相撞的一瞬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下一瞬,他眼皮一抽,狭小的眼睛猛然瞪大了,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陈、陈——”他哆嗦着嘴唇指着陈冼,直到被摁到提审室里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还有个驼背的瘦小青年,在见到陈冼时一把抓住了黄毛的衣服,抖着声音说:“黄哥,这……这里好像是真的警局,那个人他、他……” 黄今磨了磨牙,烦躁地给了他一脚:“出息!哭什么哭!我们又没犯事!”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他们脸上仍是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陈冼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紧紧咬着牙齿压抑着呼吸,令自己不至于立刻冲上去把拳头砸在那两张噩梦里的脸上。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好的眼力,过去了十年,还能记得这两张脸当时是如何大笑和蔑视自己的——七溜仔,肖棋,长着副怯懦的面孔,但笑起来森森的,眼神像柄利刃直直地插进陈冼的心脏;黄毛,黄今,眼角有道棕色的短疤,碾踩他手背时用力地皱着眉,仿佛在嫌恶地蹭掉鞋底的脏东西。 陈冼的呼吸不禁变得沉重,他耳边又响起了他们的污言秽语,鼻腔里也涌上了溺水时酸楚和刺痛,这样的反应是他不能控制的,回忆里的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在扑到现在的他身上时全变成了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过大的力度让它颤抖起来。他张开嘴时听到牙搁楞乱响,感到自己的脸颊也在抽搐着,面容不知扭曲成了什么样。 “好久不见啊。要找你们,真是太困难了。” 他挤出这句话,看着对面的两个人面色俱是一白。 “你找我们干什么?我们又不熟!警官——你不要听他胡说!”黄今拔高声音叫喊起来。 一旁的肖棋也如梦初醒般附和:“是啊,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你们抓错人了!” 警察拍了拍桌子让他们安静,随即播放了陈冼带来的通话录音。 电流声沙沙四窜,并没有削减半分人声的嚣张—— “当时七溜仔跳进水里骗他下去,还有你和我哥堵人的事儿……” “哈,哈!那可是我亲自挑的地儿……别说监控了,连个鸟都没有,就是他陈冼把地儿翻过来也找不着半点东西!” “他醒了?嗬,我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 录音放完,陈冼对面的两人再没了强装的镇定,瞠目结舌地盯着陈冼,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话柄会落到他手里。 肖棋结结巴巴地去看黄今:“哥、哥,我们……” 黄今立刻反应了过来,剜了他一眼,猛地砸了下桌子,发出“哐”一声巨响:“你们诬陷我?这东西一定是伪造的!我从来没有说过!” 随即,黄今用几乎要生剥了薄礼的眼神瞪着他:“薄礼!你们不要以为没有王法了!警察同志会查清你们伪造的证据,还我清白的!” 肖棋也连连点头:“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事!” 警察将他们分开提审,陈冼坐在外面等结果。 隔着静音的玻璃能看见他们回答的神态。肖棋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黄今却在不知被问了什么时挣扎着想站起来,砸了下桌子张大了嘴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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