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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像和你对我的恨不同。你的和爱差得多吗,会认错吗?” 昏暗里,他神情恍惚、魂不守舍,很快悄声推开阳台门,躺到了躺椅上,动作迅速得犹如一刻也无法再忍受屋内的气氛。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冼早已睁开了眼,把他恍惚出声时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盯着梅时青刚刚站过的地方,想:恨就是恨啊,他还不至于分不清两种不同的感情。 至于爱?他真的不熟悉,唯二爱过的人,也因为梅时青错过了与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 天边渐渐白了,躺椅偶尔的呻吟也歇了,陈冼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果然见到梅时青脸上有个醒目的蚊子包,附近已经被挠出了两道红痕。 陈冼垂眼看了会,用膝盖抵住躺椅,一丁点儿声音没发出就把人捞了起来,挪到了里面去。 怀里的人瘦了不少,分开的日子里,陈冼无数次见到他熬了通宵后从公司回家,他简直是在把骨肉精血都剥下来换成钱。陈冼从来都知道:他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刚才那几句无厘头的叹问,搅得陈冼仍然心神不宁,这时竟恨起自己这双秤砣似的手臂来—— 明明该只顾着恨,为什么还要记得他的体重? 就像过去有那么深的仇怨,但两年前,自己在十年的混沌后醒来,还是仅凭一双眼睛就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陈冼是搞编程的,知道前面没写好就引入变量,是件多冒险和愚蠢的事,但偏偏这回他是被动的程序本身,而不是程序员。他没法把一种情绪解决完,再把另一种放出来。 要怪就怪过去他们有那样多亲密无间的日子,要怪就怪后来他们有这样相依为命一年的时光。叫恨恨不痛快,爱又扭曲憋屈到面目全非,不敢辨认。 他把梅时青放到了沙发上,久久没有收回将沙发压得下陷的膝盖。怀里落空了,他猛地攥紧了手指,直至指节泛白发疼也不松开,像是要将满腔的怨恨和不甘都捏进骨肉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扎了根,转瞬就破土长成了参天大树:凭什么他总要在梅时青这里吃瘪?他要兑现恨,也不会委屈别的欲望。在一切情感在梅时青身上得到满足前,他绝不会放开梅时青,死也不放。 他们这辈子的纠葛早就缠成了死结,天生就该不死不休。 一次的报复算什么?怎么抵得过那么多年的煎熬?要报复,就要攥紧他的一辈子,让他永远记着做错事的代价,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彻彻底底地栽在自己手里!
第28章 梅时青收到业主群消息:小心最近两天蹲守在垃圾桶旁边的人!男性,目测一米九,衣着干净不像流浪汉,但眼神很吓人!经常翻找垃圾,可能是精神病! 发来的图片上只有个黑T恤的侧影,梅时青皱了皱眉——糊成这样儿,谁看得清? 而且,愿意捡垃圾就捡呗,总比跟踪狂少吓人多了。 但梅时青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这黑衣人正专心地解开他刚扔的垃圾,戴着手套仔细地翻找,要多变态有多变态。而在见到那个空空的蛋糕盒子后,竟弯了弯唇角,随后把垃圾兜好扎紧,扔了回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自此之后,惊吓了一方居民的“垃圾大盗”功成身退,没有再在垃圾桶边出现。 * 从两天前出现在梅时青家门口的生日蛋糕开始,陈冼正一点点回到他的生活中。 这天梅时青应酬喝了酒,摇摇晃晃往海边走,陈冼担心,就跟了他一路。但在见到海时梅时青突然嘟囔了句“走错了”,脚尖一拐拐进了医院。 他醉得头垂着,眼帘也耷拉着,一副连路都没法看清的样子,但偏偏走得坚定不移。 陈冼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直升电梯,在到了顶楼见到那扇熟悉的大铁门时,才意识到这里是哪儿。 “你找谁?”有医生路过,警惕地打量着醉倒扶墙行走的醉鬼。 梅时青茫然地抬头看着医生,使劲擦了擦眼睛:“我……我弟弟在里面,我来看看他。” “有预约吗?” “有、有。”梅时青闭着眼划拉手机,忙活半天成功把手机锁屏了。 医生嘴角一抽:“你没有预约申请进不了啊。” 梅时青手一抖,手机就掉到了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捡,焦急地拉着医生问:“怎么没有呢?我弟弟叫陈冼,就是在ICU里啊,怎么会没有呢?” 眼看医生要叫医警了,陈冼冲上去拽住了梅时青,一边把他往后拖一边给医生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哥喝多了,打扰您了实在对不起。” 医生点点头:“这里是医院,喝多了还是赶快走吧。” 陈冼又道了声歉,拉着梅时青的手腕就往电梯口走。 但梅时青非要找陈冼,在路过柱子时愣是抱着不肯走,醉鬼力气大,陈冼一时都不能把他扒下来。 “梅时青,小点声,你想吵死……陈冼吗?”陈冼低声警告他,在念出自己名字时有点别扭。 梅时青立刻收了声,半敛的眼睛迷迷瞪瞪看了他一眼,问:“陈冼在哪儿呢?” 陈冼远远指了指电梯口的垃圾桶,两眼一闭咬牙说:“陈冼在那儿呢,我带你过去行吗?” 梅时青果然点头,到了那无辜的垃圾桶跟前,立刻蹲下来抱住了它,动作迅疾得完全不给陈冼拦截的机会。 他紧紧搂着垃圾桶,身体下滑,直至跪在地上。 自他颤抖的嘴唇里吐出的从始至终只有两个字:陈冼。 陈冼被他喊得头皮发麻,蹲下来和他的手做力量对抗,但总是拿下了一只,另一只又贴了回去。陈冼没办法,只好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带他坐电梯下去。 在电梯上梅时青还在叫他,陈冼不得已让他闭嘴。他就皱着眉怨恨地看着陈冼,像遭遇了残酷的对待。 陈冼拉着他下了电梯,他又立刻说:“陈冼呢?陈冼留在楼上了,我要回去。” 陈冼握着他的手腕问:“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是病人。” “他是病人关你什么事?” “我是他哥啊。” 陈冼倏然一震,合紧的牙齿咬到了口腔的软肉,刺痛令他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你算他哪门子哥哥,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梅时青想了想:“但我只有他了,他也只有我。” 这次不等陈冼再问,他就突然凑近了陈冼,两双眼就在咫尺间映见了彼此。 陈冼呼吸一屏,见他皱起眉茫然地问:“陈冼?” 他继而伸手上来,摸陈冼的眼皮和鼻梁,话语里全是惊奇:“陈冼,你活了?” 真是醉了。 陈冼抓住他乱碰的手:“好了,不闹了,带你回家。” 梅时青拉住他,站在原地低声说:“我没有家。十七岁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陈冼对他醉酒后的那点宽容登时荡然无存了,面无表情地说:“你活该。” 说着就半拖半拽地把人背了起来,闷头往外面走。 不料梅时青在他背上挣扎起来,非说自己没有家了、他是人贩子,引来不少路人侧目。陈冼实在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地哄他:“你现在是十六岁,还有家,行了吧?别动了。” 这句胡说的话竟真起了作用,令梅时青怔然片刻,顺从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陈冼松了口气,低头看着他们合在一起的小山似的影子,忽然听到背上的人说:“陈冼,你怎么不在学校,出来了?” 还真就当真了。 陈冼搪塞他:“下课了。” 梅时青现在傻傻愣愣的,说什么都信,特别好骗,但也特别较真:“下课你也该写作业啊,你本来就不聪明,还到处乱跑浪费时间,还记得你跟我拉过钩的,要考到什么学校去不?你现在多考十分,你爹妈就能少捐一栋楼,知道不?” 陈冼脚步一顿,半天没理他,梅时青便不满地叫起来:“陈冼?” “你说话陈冼。” 陈冼垂着眼睛,压着喘息说:“那我宁肯他们还能多捐几栋。” 梅时青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立刻改环为掐:“你再给我说一遍?” 陈冼没挣扎,他声带的震动传到梅时青掌心里:“我爸妈早死了,梅时青。” 梅时青沉默了下去。 又是一年夏天,两具身体在烈日下烘烤着彼此,滋味并不好受,陈冼感到背后的两层衣服都湿了,几乎叫肉贴着肉。 汗水从额角滚下,令神智都恍惚起来,陈冼几乎不觉得自己背着个人,而是背着个难以辨认的东西,一切矛盾的情感都倾注在它身上,令它沉重得像一座小山。 他脚下一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一抖,却把梅时青震醒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把呼吸静静喷洒在陈冼的后颈。 陈冼忍住想缩脖子的冲动,说:“再等等,马上就到家了。” 可梅时青这回不傻了,他低声说:“你在骗我,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你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我有地方去——我可以去ICU,可以回出租房,它们都是我的家。” 陈冼不理他,他却顾自哭起来,把那双湿润的眼睛安在他后颈,睫毛静静地分流着眼泪:“我忘了,他走了。” “他是谁?” “是你。” 梅时青收紧了手臂,他的胸骨紧贴着陈冼的脊背,迟缓的心跳也一下下传过去,仿佛和人一样在哀伤:“那天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就这样好好地做我弟弟不好吗?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不要再拿走我的东西。” 陈冼的脚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他抿了抿唇,攥住了梅时青晃动的小腿:“你该庆幸我不只想做你的弟弟,不然就凭你以前做过的事,我会立刻把你从楼梯上摔下去。” “梅时青,我拿走什么都是我应得的,因为你这辈子都是欠我的。” 陈冼打开了房门,把梅时青放在了床上,转身走进卫浴洗手。梅时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像是真的醉过去了,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半晌,梅时青才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冼不理他,他顾自说:“你不是自己租了房么?是因为交不起房租又回来了吗?” “那以后你怎么办?竞赛又没考上,唉,怎么就第四呢,哪怕是第三呢?它怎么就只招三个呢?” 陈冼不动了,水声还没停。 这一刻他说不清心里的感受,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自己要靠和梅时青在一起、替他出柜报复他的话,也许会成功的。 陈冼应该得意的,但他挤不出一点笑意,只隔着玻璃凝视着那个人,喃喃道:“你居然真的去查了。” 梅时青没听清,攒气抬高音调“嗯?”了声:“你说什么呢?你没考上,又没钱,马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过得这么惨,我说好要帮你的事儿也一件没实现——你还不如住回来……我都忘了你为什么搬出去了,嘶,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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