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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条狗一样、像条狗一样求着梅时青! 而梅时青还不要他! 他目眦欲裂,紧盯着梅时青,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梅时青的喉结滚了滚,视线从他泛红的眼眶处仓皇地移开,声音发紧:“陈冼,我订婚了。” 三十五岁了。 他们哪一次纠缠不是扒皮拆骨般的痛?不是两败俱伤? 何苦把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这些话堵在梅时青的嗓子眼,但他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自己成了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在这间满是旧迹的琴行里,每一粒尘埃的浮动、每一缕气息的流转,都会让他发出走调的、失控的颤音。 他只想要体面,他有什么错? 陈冼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进他心底,他抿紧唇扭过头去。 风铃叮铃一响,老蔡回来了。 老蔡拉着他俩絮叨了几句加长,临走时忽然看向梅时青,指了指他的头发问他:“小梅,你以前要染的白头发呢?” 梅时青一愣,扯了扯嘴角:“老师,我都三十五了,再装年轻,要被人笑的。” 老蔡温暖的手盖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自己高兴,比什么都强。对东西和人,都是一个道理。” 梅时青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老蔡,老蔡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商场的时候,雪又落了下拉。 这是海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陈冼走在他身边,指尖先声音一步发起抖来,他攥紧拳头把战栗压下去,冷不丁开口问:“你今天高兴吗?” 梅时青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对方的脸在雪雾里忽隐忽现,五官熟悉得和十多年前在心里拓下的分毫不差,但神情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青春。 陈冼的呼吸先乱了,胸腔里的那簇火死灰复燃,蓦地又窜了起来——他不甘心! “你和范玲在一起,你高兴吗?” 他往前挪了两步,雪粒撞在他眼睫上,化开一片湿润的模糊,他的呼吸不禁加快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真的喜欢她吗?” “梅时青,你告诉我,你真的爱她吗?”最后这句质问,陈冼是攒着劲儿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喉咙发疼,尾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梅时青侧开头,沉默两秒,抬脚重重踩进雪地里:“你是不是有病?” 陈冼冻得麻木的鼻子骤然一酸,雪花落在他皮肤上,划开的那点寒意和针似的,扎得神经密密麻麻麻的疼。 他垂着眼睛站在原地,听到身边的拿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咯吱,咯吱…… 耳边蛰伏十多年的冻疮,像突然被人狠狠戳破了,脓血猛地往外涌,伤处一下下抽痛着,钝重又密集,牵扯着附近的神经、牵扯到那颗早就坏掉的、苟延残喘的心脏。 他踩上梅时青还未被雪覆盖的脚印,紧攥的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梅时青,你们不会幸福的……永远也不会!”
第48章 当年最后一天,大雪飘空了库存,人们迎来了久违的阴天。 四周还是白茫茫的,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梅时青裹着厚重的羊绒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窥伺的眼睛。 他绕过楼房、经过花坛,最后停在了一棵粗壮的秃树前。四周无声片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将一捧冰凉扔进梅时青衣领。 温热的皮肤被冰得一阵麻木,梅时青轻嘶了声,把雪掏出,眯眼看向罪魁祸首:“荣荣,从树上下来。” 梅荣生吊起眼角朝他做鬼脸:“不下,就不下!爸爸有本事来抓我啊!”说完还晃了晃两条小短腿。 梅时青低头看着板正修身的西装,弯唇轻笑起来:“荣荣,爸爸今天就教给你一个道理: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他在荣荣惊恐的注视下,褪下了收束身材的西装外套,解下了紧绷的袖箍,而后攀上了树身。 他就像一株虬劲的藤蔓,轻晃着向上伸展,几个轻巧的蹬腿,他就握住了最矮的树枝,再一伸手,就揪住了瑟瑟发抖无处可逃的梅荣生。 梅荣生和他大眼瞪小眼,哇地一声哭了:“你怎么也会爬树!不准你会!” 梅时青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腮帮子,笑得看不见眼睛:“再哭大声点,让你欺负别人被抓到了吧?” 荣荣胡乱地大叫挣扎,惊得枝干上的积雪簌簌抖落,最后还是被梅时青提溜着下了树。在瞥到一边红着眼睛盯着这里的田木华时,梅荣生老实了不少,放过了梅时青皱巴巴的衬衣,拽着他的袖口小声叫:“爸爸。” “嗯?” “爸爸爬树是张叔叔教的吗?” 梅时青一愣:“什么张叔叔?” 梅荣生急了,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他:“就是爸爸的老朋友呀,妈妈说的。” 这时,田木华从一边走了过来,把棉袄往梅荣生身上一裹,在她背上轻轻一推:“好了,爸爸才下班回来,别缠着他了,你自己回去把手和脸洗干净好不好?妈妈马上来。” 荣荣点了点头,又狐疑地瞥了梅时青一眼才迈脚。 梅时青看着荣荣进屋才开口:“嫂嫂,你和荣荣讲了很多我哥的事?” 田木华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郁结的哀愁:“小青,荣荣也快四岁了,该知道事了。你既然和范玲成了,就早晚要从这个家分出去的,早点告诉荣荣没什么不好。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哦,不需要他了。 梅时青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点了一点头就朝屋里走。 身后传来田木华忐忑的轻唤:“小青。” 他住脚。 听到她的叮嘱:“别忘了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看妈。新年了,要是照月也回来就好了……” 因为梅照月的出走,周静娟开始宽恕他,这个家也开始需要他。他成为了荣荣的爸爸,周静娟膝下的好儿子,田木华的主心骨,却唯独不再是他自己。 但和家的温暖比起来,身份的错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可在一些瞬间,他会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温暖是随时会被收回的——只要梅照月回来。 偏偏所有人都盼着梅照月回来。 梅时青,梅时青,为什么这个名字不能改作“梅照月”呢,那是一个犯下弥天大错也有人爱他的人,从来有着会让别人失去自我、成为他替身的可怕力量。 他撂上了门,柔软的灰围巾被雪水洇湿,几簇毛结在一起,凶恶地刺着他的皮肤。 在他垂眸微微失神时,贴着大腿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对面传来他秘书的声音:“梅总,您给范总订的花已经送到中央广场了。另外,和临先、光信合作的策划书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还有什么交代吗?” “行,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节后给你们补发五倍工资。”梅时青唇角熟稔地带上了微笑。 放下电话后,那点笑容很快消散了。 自从无界攀上了光信,一切就都在复苏了。 所有人都在祝范玲和他强强联合百年好合,但他知道,背地里那些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攀高枝、手段不入流。他并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只要好处得到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是他心里的一块地方好像坏掉了,每当想起订婚司仪问他“梅时青先生,你爱面前的这位女士吗”的时候,那儿就像挨了一刀,汩汩淌出酸涩的汁水来,酸得他牙根松动、心脏麻痹。 他爱吗? 开玩笑。 如果范玲不爱他,他们一定会因为这场雪中送炭成为很好的朋友。但订婚仪式已经磨灭了他所有触动,把一切变成了场冷冰冰的交易。 范玲给他资源,给他事业上的帮助,他就回以笑容,回以感情和名分的壳子,反正他从不看重这些东西。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这些东西曾被一个人珍之重之,渴求它们如同渴求切实的利益。 那人曾正色问他,喜欢之类、爱之类、需要之类、未来之类,问完后有时偷笑,有时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啜泣。一切都只因他零星的几个字眼,和他一瞬的细微的神情。 他竟然有过这样的魔力,可惜是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 冬夜寒冷,他加了件沉重的羊毛大衣,衣摆旋过门缝里飘进来的雪粒,卷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冷风。 在沙发上打毛衣的田木华抬了眼:“小青,和范玲跨年去啊?” “嗯,荣荣的红包我压枕头底下了,你们早点睡。” 他打上伞,踏入白茫茫的世界,往中央广场走去。 * 摩天轮不知疲倦地转动,投下的阴影罩住了拥挤的等待的人群。断断续续的烟花窜上天空,为跨年那刻做着一遍又一遍调试。 绚丽的颜色划过梅时青乌黑的瞳仁,他仰头看着,直到脖子酸疼,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发了狂,才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 “想知道和你约会前的一小时里,你的未婚妻在干什么吗?” ——这条讯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下面还附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照片里有两个紧靠的模糊背影。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把人拉黑了。 就在这时,他手臂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怀里火红的玫瑰花束骤然坠地,他立即弯下腰去捡,但余光瞟见一伙人正吵吵嚷嚷地挤过来,躲闪已来不及,就在他犹豫保手还是保花时,腰间忽然传来一道力,将他朝边上一揽,手逃过了一劫。 漂亮的花朵被踩了两脚,脆弱的花骨朵碾落成泥。 梅时青有些可惜,这是他吃了两片过敏药保住的礼物。可毁了就是毁了,他很快挪开目光冲身后那人挤出了个“谢”字,但还没说下去,他就瞥见了那只熟悉的筋骨分明的手。 那个名字顿然跃上他的心头,他眼皮一跳就想跑,但人群太拥挤,他没逃几步又被拦腰抱了回去,灼热的气息洒在他侧脸,那人含笑问他:“时青,你要到哪里去?” 梅时青呼吸一滞,语气严厉地道:“松手!” 那人又用力拥了他一下,随后竟然照做了,只是仍故作可怜地拽着他的一点袖沿。 再拽一会,袖口都要被他扯下来了。 梅时青转身看他,见到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的雪落了他满头,一绺湿润的额发不堪重负地垂下了,落在他闪烁的眼睛旁。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同情和窃喜,只是前者假得轻轻一揩就能抹掉:“你看到我发的信息了吗?为什么不理我?时青,你今天在这里等不到范玲的,她在和别人上.床呢,一时半会绝对想不起你。” 梅时青并不想招惹疯狗,尤其是一条敢当着范玲的面发狂的疯狗,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淡声说:“知道了,你可以放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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