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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忙得要死,想着等出了这个门就把差事甩给秦悦。 然而他还没走出门就被叫住。 “秦经理今年几岁?” 老曹马上回答:“二十四,八八年的,高中毕业就没上学了。” “因为什么?” “说是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他念大学。” 田野默了一默。 “知道了,你走吧。” 因为这一句问话,曹春良把心里本来的打算修改了下,去种植园找到替自己陪客人采摘的秦悦,拉着他回办公室,在电脑前这般那般地教导了一通。 “方案写好了你先拿给我看,别直接给老大。” 秦悦莫名其妙。 “一向不都是你不想见他才让我去的嘛,我什么时候单独找过他?” 曹春良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哥哥可都是为你好啊。” 秦悦凭借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偷来的职场经验去理解,大概不想让我挨总监的骂吧,那不能算好心,算你良心发现。 种植园那边来电话,一个老教授中暑了。 十月份还能中暑? 秦悦忙不迭地拿着藿香正气水和果盘赶去慰问,连声道歉,照顾不周。 老教授头发花白,精神倒还好,就是没力气。 他倒在沙发里,就着秦悦的手喝完了藿香正气水,苦得眉头皱紧。 “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什么苦没吃过?” “也可能是吃得苦太多了,身子亏。” 秦悦拧了湿毛巾给他搭在额头上,特地找了羽毛扇子给他扇凉,羽毛扇子风力轻柔,最适合老人家和小孩子。 “小哥蛮会照顾人的。”老教授撑着坐起来,拿过扇子细看。 “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是一件糗事。” 他上学的时候,在实验室做分析,半夜饥火中烧,跑去附近农户家里偷鸡,刚拿回来,就被实验室管理员撞见了。 管理员人还不错,没批评他,只是不让他用实验器具,把自己的电锅借给他用。 俩人分着吃,还喝了一点酒,老教授就抱怨导师不公平,问他几句就烦,不问呢,自己瞎琢磨,实验失败又挨骂。 “改天就去系里匿名举报他。” 秦悦听得津津有味,拿一块西瓜咔咔吃。 “后来举报了吗?” 老教授摇摇头。 “没等我举报,先等来了导师劈头盖脸的痛骂:能学就学,不能学趁早滚蛋。直到毕业,导师都不待见我,把我分配到了偏远山区。” 很多年之后,偶然的机会,老教授才得知当年真相。原来那实验室管理员是系里副主任的老婆,自己抱怨导师的那些话被她透给了副主任,副主任又完完整整地拿到大会上批评导师。 秦悦忘记了咀嚼,后背一阵发凉。 “话不能乱说。” 老教授叹息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我回想此事都懊悔不已,如果我忍着,不吭气,也就不会被导师排挤,眼巴巴看着同学们当领导住洋房,我呢,就在山沟沟里苦熬着。” “那……系里的副主任知道导师对您不好,怎么只是批评他,却不给您撑腰啊?” 老教授一下笑出来。 “当年的我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枚棋子,用来互相攻击而已,谁在乎棋子的死活?” 如同天上砸下惊雷,秦悦目瞪口呆! 他怎么走出的房间完全不记得了,直到走到银杏大道,被掉落的果实砸中脑袋才猛然惊醒。 赵姐休产假,总监的宝座空出来了,应该由老曹顺位顶上,结果,空降而来一个田总监。 平日里,老曹对我是差点意思,但是田总监也没必要在乎我这么个小销售,他俩人互相攻击,我就被夹在了中间。 不行! 他摸出手机给曹春良打电话,大说特说老教授身体有危险,需要人陪,因此自己没时间写方案了。 曹春良明显不高兴,说了他几句,他一句没犟嘴,只是道歉。 最后老曹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走过一个转弯,就是客房部的接待大厅,檐廊下,田总监背对自己站着,和客房主管红姐在说话。 秦悦马上转头,小跑着逃离。 “我们和销售部的分成比例不固定,有淡旺季的差别,这个是酒店事业部规定的,但实际执行起来……” 红姐说着偏了偏头。 田野也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 销售部的制服是灰西装,料子不好,发着贼光,销售们常常自嘲像个水耗子。 他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细长的发光小耗子消失在转角。 红姐嘀咕一句:“看见领导也不知道打招呼,回头我说说他。” 田野拧了拧眉头。 “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红姐笑了。 “秦悦刚来的时候,赶上一次去总部学习的机会,和我、前厅的萧萧一起厮混了两个多星期。回来之后,我和萧萧提了主管,他转正。我们仨算是玩得好的吧,有什么事都互相帮衬着。” 田野眼神追忆,微微颔首。 “酒店的环境既复杂又简单,能交几个朋友,是很开心的事情。” 红姐眼底一片乌青,训练有素的笑容消失之后,面容发苦。 “客人在玩,我们在服务,客人玩到几点,我们就伺候到几点。都说酒店、航空这两个行业最容易出轨,其实是革命友情啊。熬到精神和体力都快崩溃的时候,同事给一点关心,别提多感动了。” 田野的眼睛亮了亮,微微颔首。 秦悦精心照料,老教授的身体很快好转,夜晚开篝火晚会,大家非要他唱首歌。 能够不回销售部,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别说唱歌,就是表演生吞大宝剑,秦悦也乐意干。 他嗓子好,拖着移动点歌器把时下流行的歌曲唱了一遍。为了讨老人家欢心,还带头唱红歌。 “五彩云霞空中飘,天上飞来金丝鸟……” 玩到夜里十点,老人家们都困了,各自回房睡觉。 可是,他们的弟子却不困,转战康乐部。 年轻的小学生被带起了歌瘾,去KTV争当麦霸,酒瓶子堆成山。 秦悦陪着,难免喝几杯,他酒量很好,啤酒在他看来就是水,喜力连吹三瓶脸色都不带变的。 眼看着后半夜了,这些人还没有要散的意思,秦悦明天还有团队要来,实在不能陪了。 “几位玩得开心,我先告退。” 学生们死命拉着他,就是不肯让他走。 “听说冰镇的白酒一点也不苦,你试过吗?” 秦悦不敢苟同,白酒本来度数就高,冰镇过后容易入口,不小心就会喝过量,这可是万万不能搞的。 “喝过,不好喝,一点也不好喝。” “我们有好酒,好酒冰镇过一定更好喝。”几个学生溜回客房,偷了教授的四瓶茅台,来不及冰镇了,直接加冰块。 几个女生不敢尝试,男生们一人一杯,豪气冲天。 “干了!” 秦悦也被塞了一杯在手里。 “这是好酒,我就不跟你们分了。”他转手给了身旁的一个助教。 没想到,助教酒精过敏,他倒是想喝,馋了一宿了,可是不敢。 “小哥哥你喝吧,以后我们找你订房,咱们再一起玩。” “就算找我,业绩也是我领导的,拿这招拿捏我没用。” 助教乐得拍巴掌。 “我可听出来你对领导不满意了,信不信我明天去告状?” 秦悦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和同学们吃吃喝喝总归还是有意思的,因此来者不拒。 四瓶茅台被分完了,他们又点了两瓶五粮液。 康乐部没存那么多酒,要从前厅调,主管萧萧亲自过来送,敬了一杯酒,借机把秦悦拉出去。 KTV走廊灯光昏暗,其它包厢都做完了打扫熄了灯,只剩这一个包厢还热闹,门一关,就显得格外冷清。 秦悦确实有些喝高了,眼神不聚焦,但是特别高兴,拉着萧萧笑个没完。 “你知道吗?他们说上学特别辛苦,都不想念了。真是太好笑了,这世上哪有比上学更容易的事?” “别喝了!”萧萧一把将秦悦推到墙上:“你成了卖酒的了是吗?这么多白酒万一要喝出事儿,你负不了责。” 秦悦手一挥。 “没事的,能有什么事儿啊?一人也就半斤,半斤白酒还喝不了算什么老爷们?我跟你说,冰镇的白酒特好入口,甜的,我真是没尝过,尝过一口就欲罢不能。” 萧萧简直无奈,还要再劝,转头就见一个人大步走来。 “你回去吧,这个包间再点单就说下班了。” 萧萧点了点头:“再见,田总监。” 秦悦还在笑,忽然听见“田总监”几个字,忍不住“哎哟”一声。 “能不能别提他呀?” “他哪里不好?”田野掐着秦悦的肩膀让他站直身子。 而秦悦根本站不稳,醉眼迷离笑着,脸颊粉粉的。 “好,他特别好,怎么可能不好呢?非常非常好……” 田野偏了偏头,仔细听他的话听了一分钟,发现全是无意义的废话,一只手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推开门,看了眼包间的情况,也都喝得差不多了。 他吩咐服务员好好照看,妥善送回去,接着把秦悦提起来,胳膊一夹,直接带走。 酒店套房的卫生间流水哗哗,灰色西装丢在门口,洗手台前人影交叠。 田野将袖子挽起来,一手掐住秦悦的下颌,另一手两指并拢,压着柔软的舌尖往里探。 秦悦猛地一躬身,双手撑住洗手台,俯身下去就吐了个稀里哗啦。 吐了还不算完,他又被捏着嘴巴灌了满满一瓶矿泉水,然后接着吐。 如此三遍,那罪恶的手总算开恩放开他,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下去,靠着一根柱子坐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地上,眼睛完全睁不开了。 田野重新洗了手,又把靠着自己腿的小家伙拎起来,全部脱光了丢到浴缸里洗洗涮涮,又捞出来擦干,吹了头发,裹上浴袍,丢到沙发上。 然而,丢在地上又被踩了几脚的西装让他犯了难。 入职这一个多月的经验总结起来,酒店是没有秘密的,一点点小事马上就被传得人尽皆知。秦悦的工装从自己的房间拿去洗,别人会说闲话的吧? 他给红姐拨去电话,叫来嘱咐了一通。 红姐偏头往房里看看,看见睡死在沙发上的秦悦,恨铁不成钢。 “他哪里都好,就是爱喝酒,别说陪客人,就是自己在宿舍也时常整两杯。幸好摊上了个好领导。领导您可多管管他吧。” 田野眉眼弯弯,把秦悦的西装递过去。 “不是说归你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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