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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前跟你说过,君主的感情是天下最危险的东西,因为它会蒙蔽你的判断,让你看不清谁是忠臣谁是佞臣。你说你记住了,可你没有做到。” 路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温砚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臣也没有做到。”温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 “臣以为臣可以一辈子做你的先生,一辈子站在君臣那道线后面,一辈子把那些心思藏起来,藏到死。可臣做不到。” 路野呼吸一滞。 “臣做不到。”温砚说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臣想站在离陛下最近的地方。 不是因为君臣之礼,不是因为师生之分,而是因为——”他停了一下,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他认命般地睁开眼,说出了那句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因为臣心悦陛下。” 路野握着温砚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温砚那张清隽的、苍白的、在风雪中微微发着抖的脸,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不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牵了手,不是因为温砚终于对他说了那句话,而是因为温砚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天理纲常,只有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喜欢。 那种喜欢,从他十四岁起就在等待,等了整整六年,终于等到了。 路野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温砚的额头。 两个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睫毛上的雪花在体温的温暖下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闭上眼,感受着温砚近在咫尺的体温、呼吸和心跳,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那天晚上,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朱雀大街尽头的石桥上,年轻的皇帝和他的太傅在风雪中并肩而立,十指相扣。 没有人知道他们站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雪中说了什么。 只有桥下的河水和满天的风雪见证了那个时刻——当所有的天理纲常、君臣大义、师生名分都被抛在脑后,两颗心之间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原来不过是一层薄冰,一碰就碎了。 温砚不知道他和路野能走多远。 也许明天就会有人发现他们的秘密,也许后天言官的弹劾奏折就会堆满御案,也许下个月他就会被打入天牢、身首异处。 他是太傅,是臣子,是君子,他读过的每一本书、受过的每一分教诲都在告诉他,他正在做的事情是天理难容的。 可他不想回头了。 不是因为他勇敢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从十九岁走进东宫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路野的世界里迷了路。 他走过很多条路,试过很多种方法,想要找到出口,可每一次都回到了原点。 原点就是路野,就是那个站在御案后面、用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目光看着他的年轻人。 既然逃不掉,那就认了。 风雪越来越大,满长安的灯火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悠远,在这个雪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温砚偏过头,看着路野被雪光照亮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宫,路野背《离骚》背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时候,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是前路很长很难走,但求道之人不会放弃。 路野当时说了一句话,他一直没有忘记。 “朕以后的路,想跟先生一起走。” 那时候温砚以为路野说的是君臣之道、治国之路,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他才明白,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说的“路”,从来就不是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康庄大道。 而是眼前这条布满荆棘、不被世俗所容、却又让两个人都义无反顾走上去的,窄到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的小路。 路很窄,风很大,雪很冷。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 温砚的手指在路野的指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掌心那份真实的温度还在。 路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侧过脸,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角,轻得像一片雪落上去。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满天的风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温砚。”他又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低哑而温柔,像陈年的酒,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散发着让人沉醉的、灼热的光,“这条路朕一个人走了太久,以后你不许再跑了。” 温砚没应声,只是将两个人交握的手抬起来,放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快到藏不住。 也不需要再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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