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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门敞开着,温砚跨进门槛的时候,路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换下了朝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挺拔的身形在雪光映照下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臣温砚,叩见陛下。”温砚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路野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把门关上。” 温砚的脊背微微一僵,但还是转身将门合上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连李德全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 路野转回身,看着温砚。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赤裸裸地、毫不避讳地落在温砚身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得温砚几乎想转身逃走。 但他没有动,垂着眼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维持着一个臣子该有的姿态。 “过来。”路野说。 温砚站在原地不动,声音很低:“陛下有什么政事要议,臣在这里听便可。” 路野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朝会上的威严完全不同,带着一点少年气的顽劣,又带着只有温砚才能读懂的深意。 “太傅昨天在宣政殿说,臣怕的是天理纲常、君臣大义。” 路野慢慢走向他,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猎豹在逼近猎物,“朕回去想了一夜,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 温砚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藏在了宽大的袖袍里。 “天理纲常是圣人定的,君臣大义是后人写的。”路野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朕是皇帝。皇帝的意思,就是天意。” 温砚猛地抬头,瞳孔微缩:“陛下——” “朕说你是忠臣,你就是忠臣。朕说你无愧于天地,你就无愧于天地。”路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得温砚喘不过气来,“朕不需要你无私于己,朕只要你——” 路野伸出手,指尖落在温砚的胸口,隔着官服的衣料,正对着那处疯狂跳动的心脏。 “把这里给朕。” 第77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5 温砚的脑中一片空白。 路野的指尖在他心口停留了三秒,然后收回,退后一步,重新变成一个沉稳的君主。 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让温砚捉摸不透的平静,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普通的君臣对答,好像他没有用那种近乎剖白的方式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温砚看。 “均田令的事,太傅办得很好。”路野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 语气自然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接下来的军饷之事,朕想听听太傅的意思。” 温砚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路野指尖的温度。 那温度薄薄的,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皮肉,烫进了他的骨头,烫进了他每一个细胞。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臣……遵旨。” 他走到一旁,站在那里说军饷的事,说户部的账目,说兵部的需求,说西北的局势。 他的脑子还在运转,还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路野坐在御案后面听他说,偶尔提一两个问题,表情认真而专注,像一个真正在议政的君主。 只有在温砚说完一段话之后,他会微微抬起眼皮,用那种只有温砚才能察觉的目光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勉强自己。 温砚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面如平湖,可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只记得走出来的那一刻,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雪地里,是李德全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太傅大人,您脸色不好。”李德全担忧地看着他。 温砚摇了摇头,挣开他的手,独自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御书房的窗棂后面,路野站在阴影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而滚烫。 雪又下大了。 温砚没有坐轿子,一个人在朱雀大街上走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官帽上、肩头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溅起一地的雪泥。 他走到朱雀大街尽头的那座石桥上,停了下来。 桥下的河水还没有结冰,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温砚扶着石桥的栏杆,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他所有的挣扎一样,徒劳而无痕。 路野说,皇帝的意思就是天意。 这话从道理上讲是错的。 温砚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清楚不过——天子也不能悖逆天理纲常,不能以一人之私欲毁万世之法度。 但是,当路野站在他面前,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是因为路野说得对,而是因为他想相信。 这个发现让温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被路野拉下水的,他是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路野所有的靠近,他都默许了。路野所有越界的举动,他都纵容了。 他嘴上说着“臣告退”,脚步却从来不曾真正走出过路野的视线。 他在骗谁呢? 温砚苦笑了一声,伸手拂去肩上的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温砚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已经停在了他身边,马上的骑士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月白色的衣摆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路野站在他面前,斗篷上落满了雪,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一路策马追过来的。 他看了看温砚苍白的脸,看了看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疯了?”路野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和怒意,“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多久?” 温砚看着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臣没事”,也不是“陛下怎么来了”,而是一个埋藏在心底很多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路野。”他直呼皇帝的名讳,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河面上,“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路野愣住了。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桥下的河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远处的坊市已经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路野看了温砚很久,久到温砚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路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温砚的世界里炸开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温砚。”路野站在他面前,雪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墨黑的发丝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就像一尊从风雪中走出的神祇,“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东宫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温砚怔了怔。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久远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可当路野提起的那一刻,那些尘封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天启六年,暮春。 他第一次踏入东宫,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手里拿着一卷亲手抄写的《帝范》。 他记得那天东宫的桃花开得很盛,花瓣落了满地,他踩着花瓣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少年坐在书案后面,歪着头打量他,眼睛里全是桀骜不驯的光芒。 “你穿月白色很好看。”路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目光越过温砚的肩膀,落在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上。 “那天桃花落了满院子,你从花雨里走过来,朕在想,这个人的字比他的人还好看。” 后来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确认,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到底叫什么。 他翻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问过太医院最年长的御医,甚至偷偷出宫去过一次书肆,买了一本当时市面上流传的、讲世间情爱的话本小说。 话本里的故事他一个都不信,但他确认了一件事——他对温砚的感情,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少年人对师长的仰慕,而是最俗气也最要命的那种,叫做喜欢。 第78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6 而最可笑的是,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人的心,他要不来。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这个人会用那双清正的眼睛看着他,说出“天理纲常、君臣大义”这八个字,把他所有的决心都堵了回去。 温砚低着头,看着桥面上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脚印。 路野的脚印比他的大一圈,靴底压出的花纹清晰有力,像这个人一样,从不犹豫,从不退缩。 而他自己的脚印浅一些,边缘模糊,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忽然觉得非常荒谬。 他和路野在这座桥上站了这么久,雪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都变成了白色。月白色的襕衫和月白色的常服,七年前和七年后,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温砚抬起头,目光越过路野的肩膀,看向长安城的方向。 那座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故事在上演,有悲欢离合,有生离死别,有王朝兴衰,有爱恨情仇。 而他的故事,大概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一个太傅爱上了一个皇帝,他们站在一座桥上,什么都不能做,哪里都不能去。 可他忽然不想跑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做了一件从他有记忆以来最大胆、最出格、最不要命的事情。 他伸出手,握住了路野的手。 路野的指尖冰凉,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得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温砚把自己的手指挤进路野的指缝之间,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他能感觉到路野脉搏的跳动,很快,快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帝王,倒像一个被心上人牵了手的毛头小子。 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冰凉,但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好像雪忽然不冷了,风忽然不刮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两只手交握的温度。 路野怔怔地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又抬头看温砚。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喜悦。 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却不敢相信它是真的,怕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温砚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忍住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是这几年里他在路野面前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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