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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砚脑子“嗡”一声。 他想起来了。 那天他回学校拿准考证,回家就看见路野坐在沙发上吃西瓜,说过来借橡皮。 一切太正常,正常到他半点疑心都没起。 原来那天路野看见的根本不是橡皮,是他藏在抽屉最深处、上了锁、写满对他心事的本子。 “你翻我抽屉?”温砚声音陡然拔高。 “你先别炸。”路野终于露出一点心虚,挠了挠头,理直气壮了两年的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找胶带,结果看见那本子……上面还贴了个便利贴写‘不要打开’。正常人看到这几个字,都会忍不住打开看看吧?” 温砚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就想回家换锁。 可转念一想,路野不是外人,是在他家指纹锁里录了三个指纹的“自己人”。 删指纹不够,他真想先用房门把路野扣住,再好好揍一顿。 路野看着他气得发颤的样子,笑意更深。他把嘴里快捂热的牛奶吸管拿出来,指了指本子:“再往后翻翻。” 温砚咬着唇,狐疑地瞥他一眼,指尖继续翻页。 后面多出一大段他从没见过的内容,日期从初二下学期开始几乎天天都有,笔迹终于不再模仿他,换回了路野自己的字。 第一天,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前一天。 “看到你写的东西了。你说这学期开始发现喜欢我,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办。 你觉得自己不正常,天天骂自己。想离我远一点,又做不到,一看见我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你讨厌这样的自己。” 温砚的手开始发抖。 “我不想看你这么折磨自己。你不知道,我从上学期就开始注意你了。 你上课转笔,只转三菱UMN-155,黑色0.5。做题时会咬下嘴唇,思考时习惯把笔架在耳朵上。 你以为看我的时候没被发现,其实每一次我都知道。我只是在等,等你主动跟我说。” 路野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一字一句念着本子上的话。 温砚低着头,泪水很快模糊了纸页上的字迹。 他想叫路野别念了,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后来你没说,我也没说。我用你的笔迹改了几页,你没发现。 又加了很多内容,你还是没发现。你天天抄《Distance》的本子,第二十七页夹层里我写了‘我喜欢你’,你也没发现。” 温砚猛地翻到二十七页。 纸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页对着光,隐约看见夹层透出淡淡的笔迹,透过两层纸,能模糊辨认出—— 喜欢。 他“啪”地合上本子,用力按在桌上,手心全是冷汗。 “温砚。” 路野忽然停了念,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写了那么多,却从来没问过我,我喜不喜欢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爱心的深蓝色纸片,皱巴巴的,像是在兜里揣了很久很久。 轻轻展开,上面是路野自己的笔迹,没有模仿,没有掩饰,笔画用力得几乎划破纸面: 温砚,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早了一个学期。 第73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1 天启十三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月未过,长安城便落了第一场雪。 厚重的宫墙在积雪的覆盖下显得愈发沉默,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不动声色地吞没着这座皇城里所有的声音。 温砚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手里握着一卷刚拟好的诏书,羊皮纸被他的手温捂得微热。 他今年二十六岁,入朝四年,从翰林编修做到太子太傅,升迁的速度快得惊人。 朝中有人说他才学过人,有人说他温润端方,也有人说他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得了天家的青眼。 温砚对这些议论从不在意。 他在意的东西很少,少到只有一样,偏偏那样东西,是他此生最不该在意的。 殿门被内侍从里面推开,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龙涎香的气味。 温砚垂眸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跨过门槛,身姿如青竹般笔直。他的官服是深绯色的,腰系银鱼袋,乌纱帽下的面容清隽沉静,眉目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端肃。 年轻的皇帝坐于御案之后。 路野今年二十岁,十八岁登基,在位已满两年。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奏折,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别的内侍和宫人早被皇帝遣了出去,这已是近半年来不成文的惯例。 温砚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将诏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修订后的均田令草案,臣已会同户部及中书省官员逐条审议,请陛下御览。” 路野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人时的目光总是很慢,像一把刀缓缓出鞘,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温砚脸上时,那把刀就像忽然收了锋芒,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隐秘的、灼热的、让人无处可逃的东西。 “太傅过来些。”路野说。 温砚没有动。 路野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玄色的衣摆在金砖地面上拖出一道轻轻的声响。他走到温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 温砚闻到路野身上的龙涎香,浓烈而霸道,像这个人一样,一旦靠近,便无路可退。 “臣在。”温砚的声音平稳,目光垂落在路野的胸口,不看他的眼睛。 路野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温砚手中诏书的下沿,却没有接过去。他就着那个姿势微微低头,呼吸落在温砚的指节上,温热而绵长。 “太傅的字,越写越好看了。”路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每次看太傅的字,都想把这双手留下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温砚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垂着眼,感觉路野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 他的手还在呈递诏书的姿势,僵硬地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皇帝。 温砚十九岁被点为太子太傅,彼时路野才十三岁,还是个会偷偷在奏折上画乌龟的顽劣少年。 他在东宫教了他四年,教他读史、明理、治国的方略,也教他书法、棋艺、君子六艺。 那时候路野虽然顽劣,但在温砚面前还算乖巧,会认认真真叫一声“先生”,会在温砚批改课业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研磨,会在他咳嗽的时候皱着眉让人去煮姜汤。 那时候的君臣关系,简单而纯粹。 一切从路野登基之后变了。 新帝亲政的第一件事,是将温砚从翰林院调到了中书省,官升三品。 朝臣们只道是天子念及师恩,纷纷上贺表称颂圣明。只有温砚知道,那不过是将他捆在身边的第一步。 此后路野以各种理由将温砚留在宫中,议事要到深夜,批折子要在御书房,连用膳都要太傅陪着。 起初温砚以为这是新帝初登基、根基不稳,需要信任之人在侧。但渐渐他发现,路野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他曾在史书上读到过。汉哀帝对董贤,陈文帝对韩子高。 他以为自己教出了一个明君,到头来却发现,他教出的皇帝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也是。 温砚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确认这件事。 他反复自省,反复拷问自己的良心和道义,反复在深夜的书房里对着那一摞摞他亲手批注的典籍发呆。 君臣之分,师生之伦,这是刻进他骨血里的天理纲常,他怎么可以对皇帝生出那样的心思? 可路野看他的时候,他的心跳不会骗人。 路野靠近他的时候,他耳尖的滚烫不会骗人。路野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叫他“太傅”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不会骗人。 他爱上了自己教出来的皇帝。 这是一条死罪。 “陛下。”温砚终于开口,声音有一丝不自然的紧绷,“请陛下过目诏书。” 第74章 番外皇帝与太傅2 路野看了他片刻,忽然后退一步,接过了诏书。 那一瞬间温砚几乎以为他今天会放过自己。但他想错了。 路野接过诏书的同时,另一只手倏地扣住了温砚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刚好压在他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那里跳得很快,快到藏不住。 路野低下头,看着自己拇指下那片细微的搏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太傅。”路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在怕什么?” 温砚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官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终于抬起来,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陛下。”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怕的是天理纲常、君臣大义。陛下若还记得臣当年在东宫讲过什么,就不该如此。” 路野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比外面的雪还冷。 年轻的皇帝静静地看着自己曾经的老师,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占有欲。 “天理纲常。”路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苦涩的药,“君臣大义。” 他把诏书随手放在御案上,转过身,背对着温砚,声音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那个威严的皇帝,而像当年东宫里那个少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 “朕十四岁的时候,问先生,什么是忠。” 温砚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袖。 “先生说,忠者,尽心于事,无私于己。臣事君以忠,君待臣以礼,如此而已。” 路野转回身看着他,目光笔直而滚烫。 “朕今年二十岁,登基两年,从未以君威压你,从未以权术迫你。朕以为朕做到了‘待臣以礼’,可先生呢?先生可曾对朕有过半分‘尽心于事,无私于己’?” 温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学生,他的君主,他放在心尖上不敢触碰的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当然没有“无私于己”。 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退避、每一句冰冷的“陛下”,都藏着一个自私到极点的念头:他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万劫不复,怕世人知道当朝太傅对天子存了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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