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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郁长睫轻颤,没有辩解。 所有伪装、算计、拉扯,全都被人撞了个正着,再多说辞都显得苍白可笑。 车窗缓缓降下一截,冷风裹挟着冷雨灌进车里。 谢越燃的声音轻飘飘传出来,温柔依旧,却凉得彻骨:“阿郁,过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攥紧了程安郁的心口。 他猛地抬眼,撞进车窗后那双熟悉的眼眸里。 往日盛满温柔、纵容、疼惜的眼底,此刻蒙着一层薄雾般的疏离,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局外人。 路西鹤适时松开手,顺势后退半步,让出通路,姿态看戏般慵懒又冷漠。 “去吧,你的越燃哥,在等你回家。” 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挑刺,刻意撕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和假象。 程安郁指尖微蜷,抿紧唇,一步步绕过积水,走到车边,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一丝微弱的退路。 狭小的车厢里氛围压抑到极致。 谢越燃没有看他,目光落向前方朦胧的雨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那上面还停留在他方才发给程安郁的关心消息。 一路的担忧,一路的牵挂,到头来,全是笑话。 “书店很远?”谢越燃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可怕。 程安郁垂着眼,指尖攥紧衣角,喉间发紧:“……不远。” “买书,需要瞒着我来这种偏僻的江边?” 谢越燃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落在他泛白的手腕,最后定格在他躲闪的眉眼上, “需要单独见程序,和他谈条件,谈约定?”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戳破他的谎言。 程安郁喉咙发涩,一时失语。 他可以从容应对程序的偏执,能够看透路西鹤的试探,唯独面对谢越燃眼底的失望,会莫名心慌。 “为什么骗我。”谢越燃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三天我以为你好好放下了,以为你只想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是我太自作多情了,是吗?” 雨敲打着车窗,淅淅沥沥,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愈发难熬。 不远处的观景台方向,一道孤冷的身影还立在护栏边。 程序依旧凝望着程安郁离开的方向,浑然不知,他和程安郁的私下纠葛,已经完完整整落在了谢越燃眼里。 而路边的阴影里,路西鹤撑着黑伞静静伫立,冷眼旁观这一场破碎的温柔。 他不急,不催,静静等着看程安郁精心编织的安稳,一步步崩塌。 程安郁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头,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湿意,没有落泪,却格外脆弱。 “我没有想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要见他?”谢越燃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冷下去,“你怕我生气,还是怕我拦着你?” “还是说,在你心里,程序永远是特殊的存在,就算害怕他,也舍不得彻底断干净。”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两人之间。 程安郁唇瓣动了动,轻声道:“我只是想平息麻烦,不想连累你。” “平息麻烦,就要和他做交易?”谢越燃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自嘲, “阿郁,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麻烦,不是你一个人扛就能躲开的。” “比如……我的家人。” 他忽然提起这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压下,提前铺开了往后宿命般的阻碍。 “这个世界上,不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一直安稳在一起。” 谢越燃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沾着的雨珠,动作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无力, “有些鸿沟,早就摆在那里,只是我一直舍不得告诉你。” 程安郁心口骤然一沉。 他听懂了。 谢越燃早就清楚,他们之间,从来不止一个程序,不止程家。 还有谢家,还有世俗,还有那些与生俱来、无法抗衡的阻碍。 “越燃哥……” “我可以护着你。”谢越燃打断他,目光认真又沉重,“但我护不住所有,也挡不住迟早会来的风雨。” 车厢里冷气浸骨,雨丝不断拍打车窗,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狭小的空间寂静压抑,谢越燃缓缓倾身,轻轻扣住程安郁的后颈。 他吻得极轻,带着雨夜的寒凉,也藏着压不住的酸涩。 柔软的唇瓣相贴,浅淡、克制,没有半分强势,只有满心的疲惫与惶恐。 一滴温热的泪无声滑落,顺着下颌线漫开,指尖轻轻蹭过程安郁细腻的下颌,力道温柔又怅然。 “我们这样的安稳,会不会太易碎了。” 呼吸交缠,吻隙之间,湿意层层漫延。 程安郁浑身紧绷,所有伪装轰然溃散,下意识埋进谢越燃单薄的肩窝,背脊微微发颤。 谢越燃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嗓音哑得发颤,轻得像一阵即将破碎的风。 “阿郁,有些路,好像从一开始,就难走到头。” 细碎的吻一遍遍落下来,落在唇角、眼下、泛红的鬓角。 下一瞬,又重新覆上他的唇,隐忍又珍重。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在相贴的唇瓣上,又冷又烫,划开所有自欺欺人的平和。 “我好怕,” 谢越燃闭着眼,将所有不安与绝望尽数藏在温柔的相拥里, “哪天连偷偷喜欢你,都不被允许。” 他早早就知晓前路横亘着什么。 谢家的规矩,长辈的底线,世俗的眼光,层层枷锁悬在两人头顶。 他拼命捂住风雨,拼尽全力给程安郁筑造一方安稳小天地, 可方才亲眼撞见的画面、藏不住的纠葛、剪不断的牵绊, 都在提醒他,这场相爱,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例外。 程安郁埋在他肩头,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没有落泪,却浑身发冷。
第39章 放过他,也放过你 雨停后的天色依旧沉郁,冷白的日光落进谢家别墅的会客厅,红木家具泛着冷沉的光泽,空气安静得压抑。 谢越燃被临时叫去公司,整栋房子只剩下佣人与单独被请来的程安郁。 谢母一身素雅旗袍,眉眼温婉,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从不是安逸,而是半生身不由己的妥协。 她没有摆居高临下的架子,只是亲手给程安郁倒了一杯温水,指尖微微泛凉,落座时脊背绷得很直,像常年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少年清瘦安静的眉眼上,语气轻缓,没有苛责,只有满心的无奈与疼惜。 “程小少爷,放过阿燃吧。” 一句话,轻得落进尘埃里,却瞬间攥紧了空气。 程安郁指尖微顿,握着水杯的力道悄悄收紧,抬眸看向她,沉默不语。 谢母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窗外沉寂的庭院,目光飘远,像是回望自己满目疮痍的年少。 “你和阿燃之间的心意,我看得出来。他待你有多上心,有多不顾一切,我比谁都清楚。” 她语速很慢,嗓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 “我不是天生古板,也不是生来就非要执着门第、规矩、世俗眼光。” 话落,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说出了埋藏几十年的秘密。 “我年少的时候,也曾爱过一个人。和你们一样,是不见光的爱恋,满心满眼都是彼此,以为只要足够坚定,就能跨过所有阻碍。” “可最后呢。” 她低低自嘲一笑,喉间发紧, “家族施压,长辈逼迫,联姻锁死一生,硬生生被拆开。我亲手和喜欢的人断了联系,被困在这座大宅院里,几十年,步步将就,日日煎熬。”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 爱而不得,爱而不能,相爱却要背负千夫所指,要对抗整个家族与世俗,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满身伤痕。 “我太明白这种滋味了。” 谢母看向程安郁,眼底含着恳切,还有深深的无力, “我多想祝福你们,多想让阿燃拥有我当年求而不得的圆满。我见过太多黑暗,不想你们两个重走我的老路,一辈子藏躲藏躲,见不得天光。” “可我做不到。” 她肩头轻轻落下,语气染上浓重的疲惫与悲哀。 “你该清楚谢家的根基,我丈夫的野心,还有谢家老爷子的铁石心肠。他们绝不会允许阿燃走上这条路,绝不接受你留在他身边。” “丈夫的逼迫,家族的命令,层层压在我身上。我当年没能反抗,如今,也没有反抗的资格和力气了。” 她是过来人,是曾经的同路人, 她懂这份爱意的纯粹,却更懂现实的锋利残忍。 “我不想逼你,更不想伤害你。” 谢母轻声道,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只是真心劝你,离开他吧。” “趁现在感情还没彻底磨碎,趁你们还没被谢家彻底碾碎,体面分开,至少还能留住彼此最后一点温柔。” “阿燃性子执拗,只会一头撞向南墙,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家族毁掉前程,被流言缠身,困在和我一样的牢笼里,痛苦一辈子。” “算我求你,程小少爷。” “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程安郁安静地坐着,指尖抵在微凉的杯壁上,骨节泛出浅白。 偌大的会客厅落针可闻,窗外风吹过枝叶,簌簌声响,衬得这份对峙愈发悲凉。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慌乱辩解,只是静静望着谢母那双盛满遗憾与沧桑的眼睛。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又平静: “夫人,我知道您很苦。” 一句话,轻轻戳中谢母埋藏半生的伤疤。 女人肩头微颤,眼眶骤然泛红,压抑多年的委屈险些决堤。 “您被迫联姻,被迫放下挚爱,被困在谢家这座华丽牢笼里半生不得自由。” 程安郁垂着眼,语调很轻, “您不愿我们重蹈覆辙,不是刻薄,是受过同样的伤,才格外怕我们也摔得粉身碎骨。” 谢母喉头哽咽,别过头,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湿意。 她以为自己是来劝退、来施压的,却没想,会被少年一句话戳破所有伪装的强硬。 “我很感激您的不忍心。” 程安郁抬眸,眼底干净又执拗, “可我和谢越燃,和当年的您,不一样。” “不一样?”谢母苦笑一声,语气悲凉,“有什么不一样?同样不被家族接纳,同样见不得光,同样要面对门第规矩、世人指点。阿燃扛不住谢家,你也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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