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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谢萧序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他看了一会儿,上车回家。 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想起陆不羁说过,他在这家药店买过东西,买的时候脸红得不行,店员阿姨还笑他。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走了。 回到家,他打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来,看着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 “我撑不住了。”他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他。他把相框放回去,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他侧过头看着那个枕头,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陆不羁。”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跳动。还活着。他还活着。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枕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洗澡,刮胡子,换上干净的衬衫。他把手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穿上西装,出门。公司里的人看见他,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没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叫了那个名字,没人知道他伸出手,什么都没摸到。 他只是路过陆不羁的办公室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34章 你疼不疼啊 陆不羁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小镇待了十一个月。 说是小镇,其实更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地中海的风一年四季地吹,吹得橄榄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吹得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美是真的美,闷也是真的闷。 他住在一栋白色的石头房子里,每天能看见的活物除了邻居家那只懒洋洋的猫,就是每隔三天来送一次食物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 她不会说英语,他不会说意大利语,两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她放下袋子,他点头,她离开。 头几个月他试过跑。趁送食物的女人没关门,冲出去,沿着石子路往镇外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被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堵住了,他们不说话,也不动他,只是拦在他面前,像一堵人墙。 他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样。又换了个方向,还是一样。 后来他知道了,这个小镇看着安静,每条路都有人守着。 他跑不出去,连电话都打不了。那部留给他“紧急情况”使用的手机只能拨通一个号码——谢老爷子的。 他打过一次,接电话的是个助理,声音客气而疏离。“陆先生,老爷子说您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要回去。”“老爷子说您暂时还不能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去?”“老爷子说,等您想通了。” 他想通什么?他什么都没想不通。他只知道他被人骗到机场,被人迷晕,被人绑上飞机,被人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谢萧序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开始学意大利语,跟邻居家的猫学,猫不理他。 跟送食物的女人学,女人不跟他说话。他只好对着电视学,一遍一遍地听那些叽里咕噜的台词,慢慢地能听懂几个词,慢慢地能说几个句子。 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学会了才发现,根本没人听他说。 他瘦了,也黑了。以前那头精心打理的黑发长长了,垂在额前,被他随便撩到脑后。 耳钉还在,唇钉也还在,只是很久没换过,有点松了。他有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觉得像另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陆不羁,陆不羁在北京,在谢萧序身边,在沙发上打游戏,在厨房里学做红烧肉。这个人只是一个被困在意大利小镇的影子。 他开始想谢萧序,发疯一样地想。白天想,晚上想,睡着了想,醒了还在想。 想他做饭的样子,想他看书的样子,想他戴着眼镜在灯下签文件的样子。 想他说“你在我身边就行”,想他说“我只要你”。想他说“你是我的”,想他说“我喜欢你”。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半夜坐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叫他的名字。 月亮。他以前不觉得月亮好看,后来觉得了。因为谢萧序说过,他比月亮好看。 他有时候会对着月亮说话,问谢萧序你在干什么,吃了没有,睡了没有,有没有想我。 月亮不说话,就那么挂在天上,亮亮的,冷冷的,像谢萧序以前看他的眼神。不是后来那个暖的,是以前那个冷的。 他想着那个冷的眼神,忽然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呢?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他。 十一个月。三百多天。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送食物的女人来晚了,放下袋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懂。 女人走了之后,他从窗户看见她没像往常一样往镇外走,而是拐进了隔壁邻居家。 过了一会儿,两个黑西装的男人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翻窗户出去的,不是门。窗户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他踩在窗台上跳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但他顾不上。 他沿着巷子跑,跑到镇子边缘,翻过一道矮墙,跳下去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咬着牙继续跑。 跑出小镇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石头房子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得像个梦。他看了两秒,转身跑了。 他跑了很远。跑过大片的橄榄树林,跑过荒芜的田野,跑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脚上的鞋磨破了,脚底磨出了血,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掉了。天黑的时候,他终于上了公路。 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老头,不会说英语,他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机场,求你”,老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不勒斯的机场很小,人也不多。他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那些航班信息,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上飞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国,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那个人身边。 但他站在那里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爬也要回去,死也要回去。 他在机场待了一整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他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一个中国女人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箱子上挂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着中文。他猛地站起来,跟上去。 “你好,”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中国人吗?” 那女人吓了一跳,看着他,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看着他破了的鞋、磨破的脚、瘦削的脸,犹豫了一下。“是……” “能借我手机用一下吗?” 那女人犹豫了很久。他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唇钉——他取下来,放在她手心里。“这个押给你。我只要打一个电话。”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那枚唇钉,又看了看他。“你打吧。” 他的手在抖。他拨了那个号码,握紧手机,贴在耳边。嘟——嘟——嘟—— 通了。 “喂?”那个声音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点疲惫。陆不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萧序。”他开口,声音在抖,“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只能听见呼吸声。 “谢萧序?” “陆不羁?”那个声音变了,变得不像谢萧序了,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敢相信。 “是我。” “你在哪儿?” “意大利。” “意大利?”谢萧序的声音忽然紧了,“你在意大利?” “嗯。我跑出来了。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萧序说了一句让他心都碎的话——“你不是死了吗?” 陆不羁愣住了。“什么?” “他们说……你上了那趟飞机……”谢萧序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你死了……” 陆不羁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死。我没上那趟飞机。我被你爷爷关起来了,关在一个小镇里,跑不出去。我一直想回来,一直想给你打电话,打不了。今天跑出来了。我跑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呼吸。 “我去接你。”谢萧序说,“把地址给我。” 陆不羁不知道地址。他只知道这个机场叫那不勒斯。 他告诉谢萧序机场的名字,然后说了自己在哪个航站楼、哪个登机口。谢萧序说“等着我”,然后挂了。 陆不羁把手机还给那个女人,她接过来,看着他的脸。“你还好吗?” 陆不羁擦了擦眼泪,笑了。“挺好的。”他说,“我挺好的。” 他把唇钉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戴上。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属于过去的东西。他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他分不清了。他没吃没喝,不敢离开那个登机口,怕谢萧序来了找不到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黑变蓝,从蓝变白。看着一架一架飞机起飞、降落。看着人来人往,有人离开,有人回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的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黑色西装,黑框细边眼镜,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眼镜歪了,领带松了,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他。 但陆不羁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椅子站稳,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谢萧序在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静已经完全碎了,里面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不可置信。 “陆不羁。” 声音哑得不像他的。陆不羁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他右手上缠着的绷带。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他开口,声音也在抖。 谢萧序没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陆不羁的脸,像是怕他会碎一样。 指腹从他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他下巴滑到嘴唇,从他嘴唇滑到耳侧。 一点一点,慢慢地,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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