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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件事。明天,如果这道口子还没好,那个人会不会再帮他缠一次。这次是六圈。下次会不会还是六圈,还是更多——七圈,或者五圈。圈数的变化取决于伤口的严重程度,但也取决于那个人在缠的时候有多在意。他发现自己在猜测这个人在意程度的量化标准——四圈是照顾,六圈是很照顾。那七拳是什么?无论是伤口不太严重所以不需要那么多圈,还是今天不太在意了?他不知道这个量表的最高值是多少。十圈?他想象了一下十圈创可贴缠在手指上的样子——从指根一直缠到指尖,把整根手指都包起来,像一根木乃伊的手指。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他在黑暗中嘴角动了一下。但他马上又收住了。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十圈。 他发现自己有点希望伤口好得慢一点。不是因为想疼。疼本身不好受——是一种持续的钝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无名指上,感觉到那里有一团热度,有一个被勒住的感觉,有脉搏在创可贴下面一下一下地跳。而是因为想再被那样认真地对待一次。活了这么多年,被认真对待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记得最早一次是十四岁那年,省体校的教练坐在观众席上看他打省青赛,赛后说了句“底子不错”,那四个字是他第一次被人肯定。后来那个教练调走了,新教练收了郭辉家的器材,那扇刚打开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再后来就再也没有人那样认真地对待他了——直到这个便利店值夜班的年轻人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一圈一圈地清理他的伤口,把每一圈都缠得一样宽。 他不知道周屿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们认识了一个多月,准确地说是三十五天。他第一次来这家便利店是十月的一个晚上,那天下着毛毛雨,他在泡面货架前蹲下来拿了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周屿在收银台后面多塞了两根火腿肠,说是店里活动。后来他每次来,火腿肠都是两根,不多不少。三十五天,每天两根,就是七十根火腿肠。什么店的“店里活动”能每根火腿肠都不多不少、刚好落到他一个人头上?他知道那不是活动,但他不拆穿他。因为被拆穿的善意会变成负担——如果他问“为什么要给我”,周屿就得解释,解释了就得承认自己在帮他,承认了就等于把两个人的关系从“顺手”变成了“施与受”。而不被拆穿的善意可以继续以“顺手”的名义存在。周屿大概也需要这个借口——顺手,不期待回报,不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是他十四岁那年蹲在台阶上等了一整夜之后学会的生存法则。 他们已经用这个借**同演了一个多月的戏。他接受他的火腿肠和关东煮,每次都是四块萝卜,后来变成六块,多出来的两块被说成是“今天萝卜切小了”。他回报给他的方式是准时出现、接受照顾、认真地吃每一口萝卜——嚼得很慢,把每一口汤都喝干净。这是一种极不平衡的、温柔的交换。他在付出自己唯一能付出的东西——他的在场,他的注意力,他在深夜两点推门进来时那声“萝卜炖得比上次久”。他不舍得让这种感觉太快结束。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像一种奢侈品——不是火腿肠和关东煮那样的必需品,而是那些能让他相信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周屿用创可贴的圈数告诉他:你值得。六圈,不是四圈。多出来的两圈意味着他在他的手边多停留了一会儿,意味着他看到了肿胀的严重程度,意味着他没有用上一次的标准来处理这一次的伤口。这两圈可能是无意识的——缠的时候随手多绕了两圈,因为伤口比上次长,所以需要更多圈。但无意识的行为才最暴露本心。一个人在无意识的时候做什么,那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个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软软的枕头里。枕头是团起来的旧训练服,吸满了器材室的铁锈味和汗味。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希望伤口好得慢一点。这不是他应该想的事。他应该想的是明天怎么训练,怎么把滚桥的动作纠正好,怎么在对抗的时候保护好自己的肋骨——上次被郭辉一个抱腿摔砸在垫子上,肋骨外侧被对手的肘关节顶了一下,现在深呼吸的时候还有点隐隐作痛。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脑子里反复回放周屿给他缠创可贴时低着头的侧脸,垂下来的碎发,微微拧起的眉心,还有那一句“别动”。然后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器材室里很静,只有暖气管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那是暖气片里的水在循环,气泡被水流带着从管道里通过。他把右手从胸口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让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贴着枕头。枕头是凉的,创可贴是暖的。凉的枕头,暖的创可贴。他就这么想着,想着,然后就睡着了。
第6章 打听 周六下午,后街的烧烤摊刚开始生火。 炭火还没烧透,炭块表面只泛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大部分还是灰黑的。青白色的烟从炭堆缝隙里钻出来,被风一吹就往人脸上扑,熏得人眼眶发酸。烧烤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夏天赤膊系一条围裙,冬天就裹一件军大衣,炭炉的温度把他胸口的皮肤烤得通红。他正用一把秃了头的蒲扇往炭炉里扇风,扇一下,烟就浓一阵,炭火就亮一分。蒲扇的边缘已经散了,每扇一下就有几根蒲草纤维翘起来。 阿骏比周屿早到。他已经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了一盘毛豆,自己剥了半盘,豆壳在铁盘里堆成一座小山。他穿着体校食堂的白围裙,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酱油渍和油斑,胸口印着“省体校后勤”几个红字,已经洗得褪成了浅粉色。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他刚从食堂下班,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脱就来了。 “周屿!”阿骏冲他招手,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剥的毛豆,“这边这边,炭还没烧旺,先坐着。我点了十串羊肉、五串板筋、两个烤茄子,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周屿在对面坐下来。塑料凳子有点矮,他的膝盖顶着桌沿,桌子晃了一下,铁盘里的毛豆壳跟着颤了颤。他拿起菜单扫了一眼——菜单是塑封的,四角已经卷了边,上面沾着几块干了的油渍。他没什么心思点菜,把菜单放下,说“够了”。 阿骏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打量,是认识了半辈子的人才会用的看——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有事。阿骏比周屿大两岁,两个人是同一条巷子长大的。初中那会儿阿骏被巷口的小混混堵过,周屿替他挨过一拳,打在肩膀上,青了好几天。后来阿骏去了体校食堂学厨,周屿留在后街帮小叔看店。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从每周变成每月,但每次见面都不需要寒暄。周屿约人从来不会主动——他连给小叔打电话都是响三声就挂,意思是“你回我”。突然发消息说“周六有空吗,请你吃烧烤”,阿骏就知道肯定是心里揣着事。 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端上来。铁签子在铁盘上磕出清脆的响,羊肉上的油还在滋滋冒泡,辣椒面和孜然粉被热油激出一股焦香。阿骏拿起一串,在签子头上吹了两下,一口撸下来,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你最近怎么样,”阿骏边嚼边说,辣椒面粘在嘴角上,“便利店那个跨境电商还做不做了。” “在做。”周屿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放在碟子里。又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又放下。一串羊肉吃了三起三落,签子上的肉还剩下大半。 阿骏注意到了。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周屿这个人吃饭从来不这样——他在便利店里吃泡面都是三分钟解决,面不软不硬刚好入口,吃完之后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筷子往桶里一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现在一串羊肉吃了半天还剩大半,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事压着,胃被情绪堵住了。 “你找我,是不是想问什么事。”阿骏把签子搁在碟子上。竹签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他和周屿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周屿从来不主动约人。突然请吃烧烤,肯定是心里揣着事。就像上次他从周屿嘴里听到“陈渡”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天周屿也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体校有没有一个姓陈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阿骏注意到他问完之后看了自己一眼,不是那种直视的打量,而是从杯沿上方掠过去的极短的目光,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从窗台上跳下。 周屿把签子放在碟子边缘。然后拿起啤酒瓶,给阿骏倒酒。瓶口压得很低——不像一般人倒啤酒那种痛快淋漓的冲,瓶口离杯口好几寸,啤酒砸下去溅起一堆泡沫。他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慢:瓶口几乎贴着杯壁,啤酒沿着玻璃杯的内侧缓缓流下去,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淌到杯底的时候泡沫也刚好消散。这是他在便利店后面偷偷喝啤酒时练出来的——小叔不让他喝酒,所以他学会了闷声倒,不起泡沫,不容易被发现。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找事做。 “体校摔跤队你熟不熟。”周屿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但阿骏注意到他问完之后没有抬头,而是盯着杯子里逐渐消散的泡沫。 “摔跤队?”阿骏放下手里的签子,用手指把嘴角的辣椒面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子,“那群人饭量大,每次打菜都加饭。有个小子一顿能干六两米饭——六两,你知道什么概念吗,食堂的碗是四两的标准碗,他每次打一碗半,堆得冒尖,食堂阿姨看见他就怕。不是不想给他打,是怕他把锅给铲穿了。铲穿了后面的人就没得吃了。怎么,你认识?” “见过一个。姓陈的。” 阿骏放下签子。不是放下,是搁在碟子上。竹签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他嚼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嘴里那口羊肉嚼了又嚼,好像在拖延时间。表情变了变——不是那种听八卦的兴奋,是那种知道点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他伸手去拿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被他的手指敲得往下滑了几道水痕。 “陈渡?” 周屿没接话,把啤酒给他倒满。倒的时候还是那种闷声倒法——瓶口压得很低,啤酒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去,不起泡沫。他倒完之后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胃里暖了一片。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搁下,搁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在铁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认识他的。”阿骏问。他没有拿签子,也没有喝酒。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在食堂后厨听到不好的消息时的习惯动作。 “他来我店里买过东西。”周屿说。他说得很简略,没说买了几次、什么时候买的、买了什么。也没说火腿肠的事,没说创可贴的事,没说纪念章的事。那些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被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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