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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成长故事

时间:2026-06-19 21:01:02  状态:完结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阿骏靠回椅背上。塑料椅子被他往后仰得只剩两条腿着地,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把剩下的半串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啤酒的苦味和烧烤的焦香混在一起,让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那小孩挺可怜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周屿。他看着桌上那盘快凉了的烤茄子,茄子的皮被炭火烤得焦黑起皱,茄肉从裂口里翻出来,白嫩嫩的,上面撒了一层蒜末和辣椒面。他好像在跟那盘茄子说话,又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天赋最好,去年拿了省青赛亚军。整个摔跤馆的老教练都说他是这些年最好的苗子——不是那种客气的夸,是那种看了他的比赛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孩子能打出来’的夸。你知道摔跤馆那些老教练,一个个嘴都跟铁打的一样,不轻易夸人。上次有个队员拿了省赛第三,他们就说了一句‘还行’。但他们对陈渡的评价不一样——说他重心转换的感觉是天生的,抱腿摔的时机感是教不出来的。体校好多年没出过全国级的选手了。但队里两个大三的看他不顺眼,从开学堵到现在。”

  周屿端起杯子。啤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像潮水退去之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线。他没有喝。他把杯子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光从磨砂灯罩里滤下来,透过啤酒的琥珀色液体,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斑。

  “为什么。”

  他没有看阿骏。他盯着杯子里逐渐消散的泡沫。其实他在问之前已经知道答案了——成绩好的穷人,和家里捐过器材的富人家孩子。这套公式他上初中时就见过:班里有个拿助学金的男孩,成绩好,不怎么说话,穿的衣服总是短一截。有个家里开厂的同学带头排挤他,往他书包里塞粉笔灰,把他放在课桌里的作业本丢进垃圾桶。后来那个拿助学金的男孩转学了。周屿那时候站在角落里假装没看见,他不是不想帮,是那时候他自己也刚从台阶上被拉起来没两年,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帮别人。他只知道把拳头攥在口袋里,攥到指甲掐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现在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不站在角落里了。不是替人出头——他还没那个本事。是至少,不要假装没看见。

  “能为什么。”阿骏把签子往桌上一扔。竹签在铁盘上弹了一下,弹到地上去了。他弯腰捡签子,嘴里没停。声音压在炭火的噼啪声下面,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像一锅水从边缘开始冒泡,还没沸腾,但快了。

  “穷呗。陈渡是县城考上来的,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采石场干活——那种采石场你去看了就知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机械化开采,是人工采石。夏天四十多度,石头被晒得烫手,工人赤膊上阵,汗滴在石头上几秒钟就蒸干。粉尘大得像雾霾——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雾霾,口罩戴两个小时就黑了,不戴口罩干一天肺里全是石粉。他爸就在那种地方干了一辈子。前几年被石头砸过一次,砸在左边肩膀上,休息了半个月又回去干活了,因为不干活就没工钱。现在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厘米,抬胳膊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咔嚓咔嚓响——我在食堂见过他爸一次,那天他爸从采石场下班直接来体校看儿子,工装还没换,肩膀上全是灰。他爸给陈渡带了一袋橘子,陈渡接过橘子的时候叫了声‘爸’,他爸说‘训练别太累’,然后就走了。走了之后陈渡把橘子放在食堂桌上,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然后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吃完。那天食堂的菜是红烧肉,他没打肉,只打了一份青菜和一碗饭。”

  周屿没有说话。他想起便利店里,那个男孩在冰柜拿矿泉水的时候手指在价签前停了一瞬——就那一瞬,然后拿了最便宜的那款。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缺钱,但不知道缺到什么程度。现在知道了——是这个人的父亲用左肩低了两厘米的代价换他能在体校吃上饭。这个人把所有的钱都寄回了家:父亲的膏药、母亲的收银机、妹妹的学费。他把货架上的每一种泡面、每一种矿泉水、每一种充饥食品的价格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在凌晨两点选择最便宜的那款。

  阿骏又开了一瓶啤酒。瓶盖在桌角磕飞,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炭炉脚边停住了。他用瓶身指了一下体校的方向,瓶口上还挂着一小片没有完全撕掉的铝箔封口。

  “母亲在老家开小卖部。那种门面只有半间教室大的小卖部——卖油盐酱醋和便宜的烟,一包最便宜的白沙烟进价两块五,卖三块,赚五毛。他妈一个人看店、进货、盘货,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成绩听说还不错。他那点训练补助全寄回去了,自己吃最便宜的菜,穿最便宜的训练服。训练服磨破了也不换新的——我看到他肘部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

  周屿没说话。他见过那块补丁。深蓝色卫衣的肘部,同色系的布,针脚密密疏疏——有一段线走歪了,又拆了重缝,留下了几个针眼的痕迹,像一条被反复伤过又愈合的细疤。每一针都拉得很紧,不像缝衣服,像把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咬进那几针里了。他当时在收银台后面,隔着柜台的防火板台面,看了那块补丁大概两秒。他没有问“你自己缝的”——因为他知道一个会自己缝衣服的男孩,要么有一个教他缝衣服的母亲,要么有一个不在身边的母亲。无论是哪种,都不该被一个陌生人问起。

  “那俩大三的家里有钱,给学校捐过器材。”阿骏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往四周看了看。烧烤摊上没有别的客人——周六下午大部分人还没出来,后街上只有几个骑共享单车经过的学生。老板正背对着他们在翻烤串,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对话。但阿骏还是在收声——在体校待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了压低声音说秘密。体校是个小社会,学生和学生之间有等级,队员和队员之间有派系,教练和教练之间有人情。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谁听了去,传到谁的耳朵里。

  “一个叫郭辉,一个叫赵彪。郭辉是领头的,寸头那个。他爸做建材生意发了财,给体校捐了一整套力量训练设备——杠铃片、深蹲架、卧推架,少说几十万。赵彪是郭辉跟班,打架的时候负责按手按脚,平时负责跑腿。这俩人在队里横着走,原来的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人家家里捐过器材,你总不能把捐器材的金主儿子开除吧?这不就等于自己砸自己的饭碗。体校的经费本来就紧,那套设备要是没有郭辉他爸,估计到现在还在用旧的。旧的杠铃片是铸铁的,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芯,铁芯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红锈。所以教练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堵到什么程度。”周屿把杯子搁下。玻璃碰在桌上,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和铁桌接触的那一瞬间,杯子里剩余的啤酒晃了一下,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打。不止打,还恶心人。”阿骏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和油烟机的轰隆声盖过。烧烤摊上的油烟机是老式的那种,排气管道直接通到后街,每次启动的时候整台机器都会抖一下。

  “陈渡的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过。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一次他以为是不小心的,把鞋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继续穿。鞋面上沾了菜叶子——是食堂的剩菜叶子,他拍了拍,菜叶子掉了,但鞋面上留了一块油渍,他没洗,就那么穿着。第二次他又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这次不在最上面,被埋在一堆剩饭剩菜下面。食堂的垃圾桶你也知道,什么都有——米饭、菜汤、骨头、鱼刺、擦桌子的抹布。他的鞋被摁在那些东西下面,大概是被故意埋进去的。他没吭声,用水冲了冲继续穿。第三次他干脆不找了。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打着赤脚来训练。”

  阿骏说到这里的时候,手里那串还没吃的板筋被他搁回铁盘里。他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在铁桌上磕出轻轻一声。

  “老韩问他鞋呢。他说丢了。老韩没再问,把自己穿了快十年的旧鞋借给了他。老韩那双鞋的鞋底都磨平了,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至少是一双鞋。至少不用赤脚踩在垫子上。”

  周屿的手指在玻璃杯边缘上停住了。他想起陈渡每次来便利店的鞋子——鞋底纹路是不规则的波浪形,防滑设计,但鞋面的缝线处有过重新缝合的痕迹,鞋尖的部分磨得几乎看到内层。那双鞋太大,后跟用鞋带系紧了一圈才能跟脚。不是他自己的鞋。大概是老韩借给他的那双。一个人穿着别人借的旧鞋在垫子上训练,鞋底磨平了的地方在帆布面上打滑,他需要用比其他人更多的力气去蹬地、抱腿、翻身。他把这双鞋从秋天穿到冬天,从冬天穿到春天,鞋后跟的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鞋带磨断了就换一根,换了好几根。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双鞋不合脚,因为至少这是一双鞋。

  “还有更恶心的。”阿骏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皱着眉头咽下去——不是酒难喝,是话说多了嘴干。他的脸颊已经泛红了,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炭火烤的还是气的。

  “有一回有人在他鞋里放了碎玻璃。不是大块的——大块的容易发现,训练鞋一穿进去脚底就能感觉到硬东西。是小碎渣,混在鞋垫下面,走路的时候不扎脚。但训练的时候一发力——双脚猛地蹬地、转体、过胸摔,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脚掌上,碎玻璃嵌进去就是一片血口子。”

  阿骏比了个手势,做了个踩地的动作,然后把手掌在桌上摊开,像是在展示伤口。“脚底全是血。还好穿鞋之前他把鞋倒过来磕了一下。我当时在后厨切菜——食堂后厨有个窗户正对着器材室的后门——他蹲在器材室后门口倒鞋,离我大概五米。我亲眼看见那些碎玻璃渣从鞋里滚出来,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那种大块的碎玻璃,是特别小特别碎的那种,像是被人用锤子故意敲小的。碎玻璃落在水泥地上,散成一小片,有些扎进水泥地的缝隙里。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玻璃渣,大概看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把鞋穿上了。表情都没变。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对碎玻璃渣已经习惯了。”

  周屿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很慢很慢地咽下去。啤酒是常温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食道慢慢往下滑。他想起陈渡在冰柜里拿矿泉水的时候,每次都拿同一个牌子——不是讲究,是不喜欢变化。一个连矿泉水品牌都不愿意换的人,却要习惯别人往自己鞋里放碎玻璃。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是铠甲——无名指上的创可贴缠到第六圈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怎么用一只手给自己包扎。有时候是伤口——碎玻璃渣从鞋里倒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蹲着看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因为他知道愤怒没有用。愤怒不会让郭辉被开除,只会让他在下一次被堵的时候挨更重的打。他已经学会不把力气浪费在无效的情绪上。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留到垫子上——每一次抱腿摔、每一次滚桥、每一次反摔。那是他唯一能反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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