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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很平。但说到“垫子上不用忍”的时候,声音稍微沉了一点——不是因为情绪激动,是因为这几个字他已经反复说了很多年。从他退役当了教练开始,他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句话传下去。但前二十年里,他一直没有等到——他带过的学生里,有的天赋不够,有的家境太好不需要忍,有的走了,有的放弃了。直到今天,直到他看到陈渡在角落里对着假人摔了一上午,他才觉得,这句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后来这膝盖在训练里废了——不是被踩废的,是自己练废的。半月板碎了,没养好,换了人工关节。换完之后就再也摔不了人了。但我不后悔。”他拍了拍左膝,人工关节在拍击下发出很轻的、沉闷的金属声——那是金属和聚乙烯垫片碰撞的声音,很细微,但在安静的摔跤馆里,两个人都能听见。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水面上的石子,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那个被我摔的人退役以后也当了教练,带出了三个全国冠军。去年给我打电话,说‘老韩,你那一摔把我摔醒了’。” 陈渡看着老韩卷起裤腿的动作,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给周屿看无名指上的伤口——他也是这样低着头,把手指伸过去,然后周屿蹲下来,给他缠了六圈。这两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的旧伤翻出来,告诉他——你不是唯一一个忍过的人。但老韩和那个值夜班的人给他的护持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周屿从不教他怎么反击,只是倾其所有地替他挡住更多拳头,在他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递给他一桶泡面、两盒溏心煎蛋,把抽屉清空只留给刻着“忍”字的纪念章。老韩在教他一件事——如何带着那道疤痕去摔人。如何在垫子上不再忍让,如何在垫子下也能自己站直。一个是盾,一个是矛。一个是“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一个是“你可以自己扛”。 “你这孩子,眼睛里有东西。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不是想赢。是怕输。怕输不是坏事。但不能一直怕。你得找到一个让你不怕的东西。或者一个人。那个人找到了吗。” 陈渡握着老韩那个杯盖上刻着“韩”字的保温杯。杯身是温的,不锈钢的外壁被老韩的体温捂得不凉不烫,正好是手掌可以长时间握着的温度。杯盖上那个字歪歪扭扭——当时刻这个字的时候老韩才二十出头,刚进体校当助教,用小刀在杯盖上划了好几道才刻出完整的笔画。每一道划痕边缘的毛刺都已经被磨得圆滑,被二十年间的无数次拧盖磨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字——韩,铁军的韩。然后他想起周屿——那个人在暴雨里背对着他站着,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了门;在他被打的时候举着手机站在巷子里,说“录着呢”;在警察面前说“我朋友”;把他拉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然后跟他说“怕也得录”。那个人把纪念章放在抽屉里,把威胁纸条也放进去,说——你自己掂量一下后果,然后他掂量过了,继续值夜班,继续炖萝卜,继续把鱼豆腐拨到汤里更深的位置。那个字是“忍”,他已经忍了太久了。现在有一个人让他不怕了。 “找到了。” 老韩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好好对他”,没有问“他是谁”或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只是伸出手,把保温杯从陈渡手里拿回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的味道彻底没了,只剩一股很淡很淡的苦。他盖上杯盖,把杯子搁在长椅上,一跛一跛地往更衣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人——是便利店那小子吧。” 陈渡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老韩推开更衣室的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弹簧发出极细微的咿呀声。更衣室里很暗,只有高处的窄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长凳上,把长凳分成了明暗两半。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长凳上,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他在想,三十年前那个转校的学生走的时候他没能留住,今天这个被人打得满脸血的县城孩子他留下了。而且这一次,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留——有便利店那小子,有食堂那个偷偷多打肉的切菜工,还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处分文件。系统终于退了一步。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个孩子能在垫子上把那些欠他的全要回来。他把保温杯放回长凳底下的小铁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膝盖,人工关节在那个老式木地板的吱呀声里微微作响,然后推门回到训练馆。他已经浪费了三十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个孩子的时间还很多。 第二天开始正式训练。五点,老韩准时站在训练馆的垫子上。陈渡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保温杯放在了场边的长椅上,杯盖拧开了,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白色的水雾。训练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队员还没来,他们要到七点才开始早训。老韩要的是这两个小时,只属于他和陈渡的两个小时。高处的窗户还蒙着一层薄雾,外面的操场上有晨跑的脚步声,还有教练偶尔吹响的哨声,远远地传来,被墙壁过滤之后只剩一层模糊的音浪。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训练馆里只有几盏白炽灯照着,光线很硬,把垫子上的每一道磨损都照得清清楚楚——中间那块区域的帆布面已经磨薄了,边缘微微起毛,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一个色度。 “抱腿摔,再做一次。刚才那次你重心偏了,右脚没有蹬地,全在用手臂拉。”老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很清晰。 陈渡又做了一次。还是不太对。陪练的队友被他抱住腿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但没有被扛起来——他用手臂的力量硬拉,肩膀又绷紧了,腿部的力量没有传上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传递过程中断在了腰部——大腿蹬地的力量很强,但到了腰腹就散掉了,最后只剩下手臂在孤军奋战。老韩走过来,没有示范,没有重复指令,只是用脚尖点了点他的右脚:“这里,发力。不是手臂拉,是整个身体往前顶。重心放在前脚掌,蹬地。”他的脚尖点得很轻,但位置极准——刚好在陈渡右脚掌跖骨最前端的位置,那是蹬地发力时应该最先接触垫面的部位。 陈渡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脚掌上——脚趾抓地、足弓发力——然后一个抱腿摔。这次陪练被他扛起来的时候,脚底有一个很实在的蹬地的力量,从脚掌沿着腿往上送到腰,再从腰传到肩膀,最后把对手摔在垫子上。那感觉不一样——以前他是硬拉,拉不动的对手就用力气硬扛,扛完了肩膀酸胀,腰背紧绷。这一次是借力,不是拼命。他的身体记住了那股从地底反推上来的力量路径——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髋骨,一路畅通无阻地传到了指尖。 老韩点了点头。“再来。” 一个上午,他们就练了那一个动作。反复扛,反复摔,反复调整。陪练的队友被摔倒了就爬起来,揉揉肩膀站回去,刚站稳又被陈渡一个抱腿摔扛起来摔在垫子上。同一个动作——抱腿、蹬地、扛起、摔落——重复了不下一百遍。每一次落地,垫子都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那些砰响声连在一起,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牛皮大鼓。 老韩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几个字——“蹬地”“收脚”“别硬拽”。他的声音很平,不像以前的教练那样大声纠正,也不夸奖,只是让陈渡一遍一遍地摔,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中间休息的时候,老韩坐在长椅上喝茶,把保温杯递给陈渡。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不是茶,是温水,有一点淡淡的草药味,大概是什么舒筋活血的东西,老韩自己配的,用开水泡了带过来。陈渡把杯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韩”字。他想,这个杯子陪老韩度过了无数个训练日,现在杯盖被自己拧开,杯里的水被他喝过,他把它还回去的时候,老韩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盖拧上,放在旁边。 这样安静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天。陈渡摔了大概不下一百次假人。每次扛起假人的时候,他的眼角会瞥一眼窗户——那些窗户很高,外面是操场。以前他在窗户前面训练总是分心,因为郭辉会站在二楼走廊那扇窗户往外看他。他会吹口哨,或者扯赵彪在旁边笑。他每次扛起假人的时候都要分一部分注意力去听楼道里的脚步声。今天没有人在窗外看他。只有老韩坐在长椅上喝茶,和垫子上那个被他反复摔了一百遍的假人。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老韩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明天继续。五点半。” “五点?” “五点半。让你多睡一会儿,养养体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渡,正弯腰拿起长椅上的保温杯,把杯盖拧紧。拧杯盖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直到最后一圈拧到底,确认不会漏水,然后把杯子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渡——陈渡正低头把地上散落的护具捡起来,一件一件放回器材架上。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护膝都卷好放进对应的格子,每一副护踝都放在对应的护具袋里。不像以前训练结束后他被人追着、或害怕被人追上,来不及整理只好把器材随手一扔就匆匆离开。现在没有人追他了,他可以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整理属于他和他队友的器材。 训练馆外面,周屿骑电动车停在体校后门口。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煎蛋,另一个里面是烫过的青菜加了一小撮盐。他扶着车把看了训练馆一眼,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老远的距离看着那扇半开着的训练馆侧门。老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大概二三十米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韩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不需要说“他今天练得不错”或者“他很努力”,那个点头本身就是一次汇报,是一个教练在告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的朋友今天很好。周屿也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轻微的电磁嗡鸣。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周屿都会骑电动车停在体校后门口。车筐里永远放着两个饭盒——一个煎蛋,一个青菜。老韩从训练馆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两个人就交换一个点头。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天天如此。有时候老韩会走过去,问一句“今天吃什么”,周屿说“煎蛋”。老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然后跛着脚往宿舍楼走去。偶尔他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陈渡正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吃煎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吃鸡蛋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老韩从没打听过。他只是觉得,一个肯每天为另一个人煎蛋的便利店值夜班店员,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说漂亮话的人更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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