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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队里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郑阳和许亮昨天就走了,走的时候郑阳在校门口便利店买了一盒摔炮,点了好几颗扔在许亮脚下。许亮躲都没躲,踩熄之后说了句“你退稳学得不行”。两个人推推搡搡消失在巷口。 现在训练馆里只剩那盏永远不关的应急灯和满地的护粉印。但老韩还在。他每年除夕都是最后一个走的,这个习惯延续了四十多年——等所有队员都走了他才锁门,留一盏灯,万一有哪个孩子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陈渡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老韩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你怎么还没走。” “下午的班车。去他那边过年。” 老韩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你那个朋友——周屿。上回在火车上,他喝我的药茶,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了。那茶一般人喝不下。”他顿了顿,“请他下次再来喝药茶。固本培元的方子我换一个,加点甘草,没那么苦了。” 陈渡点了点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老韩的长椅上。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加热贴——和外面药店卖的不一样,是体育大学内部才有配的麝香型,加热时间比普通同款长一倍。铜版纸包装上印着体育大学的校徽,右上角有手写的“渡”字。陈渡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了。 老韩把加热贴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棉大衣内侧口袋,拍了拍胸口。“用了就不还你了。” “不用还。” 陈渡拉开门走出去。外面很冷,但体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站得笔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已经走到垫子边上,弯腰捡起掉在垫子上的几块护粉碎片,动作很慢,腿弯曲的时候能听到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把门拉上。 除夕傍晚。小叔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今天不对外营业。小叔中午就关了店门,在收银台前面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了火锅,电磁炉是新买的,塑料保护膜还没撕干净。汤底已经在咕嘟冒泡,三副碗筷整整齐齐。第三副碗筷旁边放着一杯牛奶——牛奶杯的把手朝右。 周屿在切土豆。刀工比去年好了——去年除夕他切的土豆片厚度从两毫米到一厘米不等,被小叔笑了半年。今年每一片都差不多厚。他围的是便利店那条旧围裙,上面印着饮料品牌的logo,洗得发白了。小叔在调蘸料,香油倒多了,碗里的蒜泥全被淹了。他说没事蒜沉底就行,周屿说你会不会调,小叔说调了二十多年了你说我会不会。两个人拌嘴的声调一模一样。 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周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刀没停。“洗手,碗给你摆好了。”陈渡脱了外套挂在门边的椅子上,走进收银台后面的小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周屿已经把土豆片下了锅。 “小叔,”陈渡坐下,把牛奶杯端起来,“新年好。” “新年好。”小叔看了看陈渡,又看了看周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年轻人都愣住的话——“今年比去年多了个人,好。去年我就说你会带他回来过年。” 周屿筷子停在半空。“你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除夕,你走后。我自己对着这锅说的。”小叔把虾滑捞出来放进周屿碗里,又捞了一块放进陈渡碗里,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秒钟的停顿。“我说,那小子明年肯定带人来。” 陈渡低头看着碗里的虾滑。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周屿把土豆片从锅里夹起来放进嘴里,烫得皱眉,但他没吐出来,因为这是他今年切的最均匀的那一片。 小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二锅头。“你爸那个人不行,但你不是他。我之前就说过了。今年再说一次——你比你爸强。你不但比你爸强,你还比这街上一大半人都强。”他顿了一下,“你带回来的人也比这街上一大半人都强。” 周屿低着头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没夹起来东西。 小叔又转头看陈渡:“小陈,你也听着。以前小屿一个人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的时候,我觉得这孩子这辈子可能就自己过了。他不开口求人,也不会被人求。后来你来了,他把库存的红烧牛肉面全往后推了一格,把酸菜的调到前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小子以后有人管了。” 陈渡放下筷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买泡面的时候,确实拿到的是酸菜味的。后来再去拿的也都是酸菜味的。他一直以为是碰巧。 “因为我说过一次酸菜的比红烧的好吃。”陈渡说。 “他就记住了。”小叔拿起锅勺又下了一碟羊肉。“他记住了的事情多了。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比赛,他全记。” 周屿耳朵尖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耳尖上方那片软骨。他把脸埋在碗里吃土豆,不抬头。陈渡在桌子底下勾住了周屿的小指。就像火车上周屿对他做的那样。周屿的筷子又停了一秒,然后他反勾回去。 火锅的热气把三副碗筷上的水珠都蒸干了,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便利店外面的夜很安静。偶尔有几声远处的鞭炮和二踢脚,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用手掌拍打一床厚棉被。灯箱的白光照在玻璃门上,把那行“24小时营业”的影子映在地砖上,正好落在桌角。不管便利店老板换成谁,除夕夜的灯一直亮着。 同一夜,训练馆。老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保温杯搁在旁边。馆里只有应急灯亮着,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映在垫子上,把他花白的鬓角染成极暗的棕色。 他把陈渡给他的那几片加热贴拆开一片,贴在右肩上。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然后慢慢开始发热。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从皮肤表层往肩关节深处的旧伤里钻。他的冈上肌也伤过,年轻时候,没人给过他加热贴。现在他的学生把队医那儿唯一一款加长型省下来给他,在铜版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棉大衣的扣子扣好,站起来,走到垫子边上,弯腰摸了摸那块磨损区域的帆布面。然后他把训练馆巡了一遍——每个垫角扣都按了一遍,每个窗户锁都推了一下。都锁着。器材室的门关着。杠铃片在架子上码得很紧。他走回长椅旁,把自己杯子里凉透的药茶喝完。茶叶沉在杯底,泡了一整天泡到发白,喝下去几乎没味,只剩最后一点点回甘。 关灯。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半。训练馆的应急灯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透过门上的小窗照出来,在外面水泥地面上投出很小一个红光方块。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垫子在应急灯的暗红色里颜色变深了,磨损区域和周边帆布的色差被统一成一片深沉的暗灰色。他转身走了。跛着脚的步幅和以前一样稳。四十多年了,他腿上的伤退了役,但他心里那个“教练”从来没退过。 除夕夜。陈渡推开401的门。周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从小叔便利店打包带回来的保温袋——里面是晚上没吃完的虾滑和羊肉片。两人把电磁炉插上电,把残汤倒进锅里。折叠桌支开。虾滑和羊肉片码在盘子里。 陈渡坐在床垫上,看着周屿忙活。羊肉片在沸腾的汤里卷成浅褐色,虾滑浮起来的时候变成了粉红色。他把筷子伸进锅里,捞起一块虾滑放进周屿碗里。 “你小叔今天说的那些——”陈渡说。 “你不用管他说什么。”周屿把羊肉捞起来塞进嘴里,烫得皱眉,但他吞下去了。“他喝多了。” “他没喝多。他喝的是二锅头,就抿了两口。” 周屿没接话。他把电磁炉的火调小了一档,汤底的咕嘟声从翻腾变成了轻微的冒泡。 “你爸今年没来?”陈渡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周屿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虾滑。“没。去年来了。”去年除夕前他父亲出现在便利店门口,要钱。周屿没给。小叔说了那句“孩子大了,你别来了”。父亲走了。“他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 陈渡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把锅里的羊肉捞起来放进周屿碗里,又把自己碟子里那片还没烫的白菜推到周屿那边。“那以后除夕都跟我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声音比电磁炉的嗡嗡声高不了多少。但周屿听到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陈渡给他捞的虾滑。他想起自己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的时候,除夕夜的凌晨永远是一个人在擦货架。过了凌晨三点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等天亮。那时候他一直以为除夕和随便哪个晚上的区别不大。从今年开始不是了。 “行。那以后除夕都跟你过。”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陈渡站起来收碗,周屿擦桌子。两个人并排站在401的小洗手间里,手肘在水龙头两边各碰了一下。周屿把碗碟一个个冲刷好递给陈渡,陈渡用干毛巾擦干后摞在窗台上。窗台上现在摞着七个饭盒。 临睡前,陈渡把枕头底下的那两张价签拿出来,压在周屿枕头底下。“这次换你拿着。” 周屿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张纸片。“每场都赢。今天我赢了。” 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隔壁那只橘猫又上了瓦顶,猫的脚步比平时快,大概是鞭炮声还没完全停。楼下便利店灯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上,在裂缝旁边凝成一个很小很稳定的白色方块。
第22章 人间烟火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绿化带的冬青叶子上留了薄薄一层白。周屿骑车到401楼下的时候,车筐里的保温袋上落了细密的雪粒,在红色尼龙面上化成一颗颗小水珠。他今天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把保温袋挂上门把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回形针的别扣在低温下变硬了,要用力捏一下才能扣紧。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捏了两下才把拉链头扣稳,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瞬——黄铜把手也是凉的,凉得指尖发麻。 门开了。 陈渡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袖口毛边的深蓝卫衣,头发乱着,显然刚醒。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屿冻红的手指上,又移到门把手上那个还在往下淌水珠的保温袋上,最后回到周屿脸上。什么都没说,伸手攥住周屿的手腕,拉进了屋里。 他的手很热——刚从被窝里出来,掌心干燥而滚烫,和室外零度的空气形成了触感上的断层。周屿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碗刚出锅的关东煮汤里。那碗汤在过去的无数个深夜,曾经隔着收银台递过来,纸杯的温度正好;现在变成了一只活人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冬天的走廊拽进了有煎蛋味道的房间里。 这是周屿第一次在早上进401的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过很多次401的内部——每天早上在门把手上挂保温袋的时候,他都会顺便在脑子里勾勒一下门后面的样子。他想过床垫放在哪个角落,想过窗台上摞着几个饭盒,想过那面松绿色的墙在早晨的光线下是什么颜色。现在他看到了,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但有一个细节他没想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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