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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放着那盒针线包。 深蓝色塑料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刺猬,刺猬的背上扎着好几根针。是他去年放在保温袋里给陈渡的那盒。针线包旁边是一小截用剩下的深蓝色线轴,线头从轴芯里抽出来一小段,末端打了结。这个结他认识——不是陈渡缝完肘部补丁之后打的,是他拆掉第一次歪歪扭扭的线迹之后重新穿线时打的。周屿给这盒针线包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和煎蛋、牛奶杯、橘子放在同一個保温袋里。现在它在401的床头柜上,和创可贴、备用回形针、空了的加热贴包装并排。每天早晨陈渡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可能就是这只背上扎满了针的刺猬。 床垫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朝外。床头摞着几本摔跤技术手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的胶装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线装的底线——那是老韩退役时留给队里的旧教材,纸页泛黄,每一页的边缘都卷了毛。陈渡没有还回去,他把它留在床头,每天睡前翻几页。这本书讲的是最基础的摔跤站位和重心转移,他早就不需要看了。但他留着。因为书页空白处有老韩三十多年前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力气太大把纸戳破。 墙角的训练包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护膝,护膝的膝盖位置磨薄了,隐约能看到里面灰色海绵的颜色。训练包的背带上挂着一个新洗的防尘罩,是老韩上周在队里统一发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灌进来,把那面松绿色的墙照得发亮。窗台上五个饭盒洗干净了摞成一摞,最上面那个饭盒盖子没盖严,露出一小截筷子头。饭盒是蓝色塑料的——就是便利店货架上那种最普通的长方形饭盒,耐热温度一百二十度,微波炉能用。周屿认得它们。每一个饭盒他都见过:最早只有两个,后来变成三个,然后是四个,现在是五个。每多一个饭盒,意味着两个人的早餐又多了一个备份。不是吃不完——是把保温袋里的内容越做越精细,煎蛋要单独一个饭盒,青菜一个,火腿肠段不能和溏心蛋挤在同一个格子里,牛奶杯要单独放。这些都是周屿先做起来的。他在便利店里给客人打包过无数份关东煮和盒饭,知道食材之间不能串味,知道溏心蛋在微波炉里加热之后会继续被自身热量加热,所以饭盒盖子必须开一条缝。他把这些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学来的技能,一项一项用在了门把手的保温袋里。现在陈渡全学会了。 桌上放着两个饭盒。煎蛋已经煎好了,溏心蛋黄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看得出已经等了一会儿。蛋是陈渡今早煎的,他起床的时间大概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天还没全亮就起来,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室温里搁了五分钟让它不那么冰,然后下锅。油少放了一点,火候比平时调低了一档,因为周屿上次说蛋白边缘太焦会苦。上次是半个月前,周屿只说过那一次,陈渡记住了。 陈渡把周屿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床垫的弹簧在周屿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声。不算旧,但显然被睡了好一阵子——床垫右侧的位置被压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和左边的硬度不同。周屿的手在身体两侧撑了一下,指腹碰到了床垫的帆布面罩,触感和训练馆垫子上那块磨损区域的帆布几乎一样,只是这层面罩没有被护粉和汗水浸过,摸上去比较滑。 陈渡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是老式三合板的,轨道有点涩,拉的时候要稍微往上提一下才能顺畅抽出来。里面有几双叠好的袜子、一盒便利店买的防水创可贴、一个备用回形针——和门把手上别在保温袋拉链头的那枚同款,三号银白色,还没拆封。还有老韩给他的那几片加热贴的铜版纸包装,已经空了,被叠平了放在抽屉最里面。他从这些东西底下翻出一双毛线手套,塞到周屿手里。 “旧的,”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喉咙里有一点没完全清干净的痰音,“不一定合手。” 周屿低头看着这双手套。 灰色。粗针。毛线的纤维不算好——不是那种精纺的细羊毛,是普通的那种混纺毛线,织得紧的地方线圈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比其他地方更密的纹路,织得松的地方能透过线圈的缝隙看到里面灰色的里衬。手腕处有一截松了,松紧带的老化不是穿坏的,是时间——在抽屉里放久了,橡皮筋的弹性自然衰减。左手食指的位置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已经洗得发白,但那个圆形的痕迹还在。毛线的纤维在那个位置被烫融了一小片,冷却之后结成了一圈极细极硬的黑色颗粒,嵌在灰色毛线之间。 这双手套他认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小叔的便利店门口。周屿那晚值夜班,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陈渡从巷口走过来,十根手指冻得通红,骨节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训练馆到便利店的路不远,但省城冬天夜里的风吹透训练服和卫衣只需要不到三分钟。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脸上带着新伤——那天他被郭辉堵在器材室,左颧骨上有一块刚从青紫转成暗黄的淤血,嘴角那道旧伤又裂开了。周屿看到他冻红的手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伤,是把牛奶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 陈渡喝完牛奶之后要走,周屿把他送到门口。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把收银台上的价签吹飞了好几张。周屿看了一眼陈渡光着的手,把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塞到陈渡手里。手套还是热的——刚从他手心里摘下来,毛线内侧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散。他说“旧了,不要了”。 那时候他骗了人。 手套才戴了不到一个冬天。不是旧了,是他看见陈渡的十根手指冻得发紫,骨节的地方皮肤已经龟裂了,无名指那道旧伤在低温下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冻凝成了暗红色。他把还带着体温的毛线团递过去,说“旧了,不要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补了一句“我小叔那边还有好几双”。这也是谎话。小叔只给过他这一双。 这双手套是小叔在某个除夕夜喝多了之后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小叔的酒量不好,二锅头两杯就上头,脸红到耳根之后话会变多。那天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在叠成摞的旧棉被和樟脑丸之间翻了很久,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双灰色粗针手套,左食指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小叔把手套递给周屿,说“你妈以前织给我的,我没怎么戴过。她走了以后就收起来了。你拿去,省城冬天比我们那儿冷。” 周屿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对手套的记忆很少,母亲离婚搬走那年他才上初中,对她的印象只剩几个碎片:她会打毛衣,针法不好,每件都织得偏大,小叔穿她织的毛衣总是把袖子卷两圈。她抽烟,食指夹烟的时候烟灰偶尔掉在毛线上,所以小叔的手套食指上有焦斑。她走的那天傍晚坐大巴,在车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了。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双旧毛线手套本来应该在衣柜深处继续吃樟脑丸,但小叔在那个除夕夜喝多了,把它从柜子深处挖了出来,交给了在省城过冬的侄子。周屿戴了不到一个月,然后在便利店门口摘下来,塞到了一个男孩手里。 现在它在男孩的抽屉最里面,被洗干净了,手掌的毛线被反复手洗之后磨出了一层极细的绒毛。手腕松掉的那截松紧带被人重新缝过——针脚和他自己在肘部补丁上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迹一模一样,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缝的。 “这手套——”周屿抬头看陈渡。 “你小叔给你的那幅。”陈渡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窗外只有后街对面楼顶上一只橘猫在散步。“去年你说不要了,我就拿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两年前便利店里周屿说“店里的活动,老板是我叔,我说了算”时一模一样。不是解释,是陈述一个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周屿说“旧了不要了”的时候在撒谎,陈渡说“我就拿走了”的时候不需要撒谎——他确实拿走了,洗干净了,缝好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和所有的创可贴、回形针、加热贴包装放在一起。他把这些零碎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部收在同一个抽屉里,好像在攒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用途的零件。 周屿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毛线内侧洗得很干净,没有起球,灰色的羊毛纤维上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和陈渡洗训练服用的是同一款。味道很淡,不凑近闻不到。但周屿凑近了。他把手套举到鼻子前面,闻到的不是洗衣液,是抽屉深处旧纸和创可贴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加热贴残留的药膏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401的床头柜抽屉里才有的、属于陈渡自己的味道。 他把手套戴上。 大小刚好。食指的焦斑位置正好对着他的指关节,掌心那片被陈渡洗出来的绒毛刚好贴在他虎口上。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点点松——陈渡的手指比他长,戴过一段时间之后毛线在指尖位置被撑松了,现在换回他的手,指尖的空隙比他记忆里大了一些。但这个空隙里填满了一个人存了一整年的体温和洗手液的稀释残留。他把手指在手套里攥了一下,毛线的粗糙感摩擦着他的指节和手背——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握一件既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既旧又新、既冷又热的东西。这双手套从母亲到小叔,从小叔到他,从他到陈渡,再从陈渡回到他手里。中间隔了整整一年。一年里这双手套在401的抽屉最里面安静地躺着,和创可贴、回形针、空了的加热贴包装一起,被这个不善于说话的人在无事可做的夜晚反复抚摸过无数次——掌心那片绒毛就是证据。毛线不会因为放在抽屉里就被磨出绒毛。绒毛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反复按压、反复在黑暗中确认它的存在才会产生的。 “你这个人,”周屿把手套摘下来,低头看着食指上那个焦斑,“连一双旧手套都不扔。” 陈渡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把煎蛋端过来,放在周屿面前。 饭盒是蓝色塑料的,和401窗台上摞着的那五个同款。边缘有一小块被微波炉加热时烫出来的浅色印记——那次是陈渡第一次自己热牛奶,不知道要开盖子,牛奶在微波炉里溅了半个内腔,饭盒盖子被烫变了形。后来周屿给他换了个新盖子,旧盖子还留着,在窗台上倒扣着放了很久,被风吹落过一次,陈渡捡回来继续放。他什么东西都不扔。旧手套不扔,旧饭盒盖不扔,旧创可贴包装纸不扔——他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和价签存在同一个抽屉底部,叠了不知道多少张。 煎蛋的溏心蛋黄在饭盒中央微微颤动——他放下饭盒的动作太快了,蛋黄的表面还在惯性作用下轻微晃荡,凝了那层极薄的膜被晃出一个不规则的反光弧。蛋白边缘金黄,火腿肠段的十字刀口绽成四瓣。火腿肠是陈渡自己切的——以前他切火腿肠是横着切成圆片,后来看到周屿每次都是切十字刀口、煎成四瓣小花形,他就改了。改得无声无息,周屿第一次看到保温袋里绽成四瓣的火腿肠时多看了两秒,什么都没说。以后每一根火腿肠都是四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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