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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心烫好码齐,火腿肠段煎得焦脆,牛奶杯的把手朝右。他把两个饭盒放在桌上,把筷子搁在饭盒上。筷子是竹筷,用了好几年了,筷身的竹纤维纹理已经被反复手洗打磨得非常清晰。然后他坐回床上,伸手戳了一下周屿的肩膀。 “十点半了。” 周屿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看陈渡。右脸上压着一道枕头缝线印出来的红痕。“星期几。” “周六。” “周六你叫我干嘛。”他把被子往上拉,准备继续睡。 “煎蛋凉了溏心就硬了。” 周屿把被子掀开坐起来。他光着脚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他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蛋黄从咬开的口子里慢慢渗出来。火腿肠段的十字刀口绽成四瓣。 “你今天没糊蛋。”周屿说。 “糊了一个。我自己吃了。”陈渡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碗里那枚破了相的煎蛋给他看了一眼——蛋黄全散了,蛋白上有一小块焦痕,焦痕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度。 周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枚完美的溏心蛋。他把煎蛋夹起来一分为二,一半放回陈渡碗里。“一人一半。” 陈渡看着那半块溏心蛋。他没有推回去,把蛋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把自己碗里那枚破相的煎蛋也一分为二,放回周屿碗里。“你的也一人一半。” 两个人坐在四月的阳光里,分了所有的煎蛋——溏心的和破相的各一半。吃完早餐周屿去洗饭盒,陈渡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站在巴掌大的厨房里,一个人洗一个人擦,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窗台上现在摞着七个饭盒,每个都洗干净了,饭盒内壁还留着极浅的蒸汽印。 洗完碗周屿去公司加班。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在门口穿鞋的时候陈渡从卧室里走出来。 “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周屿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渡。“别再做糊了。” “不一定。” 周屿推门出去了。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关上门。门锁扣上之后他拧了一下防盗锁,然后用手指弹了两下月牙锁——两声很轻的脆响。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下午,体校训练馆。 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训练馆里只有一个人。周六下午没有正式训练安排,但训练馆的门从来不锁——老韩退休前最后装的那盏应急灯就是为这个装的,万一有哪个孩子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许望蹲在垫子边上,正在用毛巾擦垫子上的汗渍。他擦得很仔细——先把毛巾叠成方块,从垫子中央磨损最严重的区域往边缘擦,每一寸帆布面都擦了。他的训练服还没换,后背汗湿了一片,头发黏在额头上。手肘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是刚才在垫子上滚桥时蹭的,表皮破了但没有流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透明的组织液膜。 训练馆里很安静。高处的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把垫子上的护粉吹起来一小片白雾。护粉在阳光里翻飞了好几圈才落下。长椅底下搁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是老韩的,杯身上布满了擦痕,最深的那道把不锈钢外层磨出了黄铜内层的光泽;一个是陈渡的,杯身上只有一道很浅的擦痕,是去年冬天被钥匙刮的。 陈渡走过去,在许望旁边蹲下来。他看了看垫子上被擦干净的汗渍。帆布面上还有一圈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的水印——是许望刚才在上面滚了太多遍,汗水渗透了帆布纤维。 “周六你不休息。”陈渡说。 许望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块新的淤青——在左颧骨上,不深,是训练时蹭的。“我想多练一会儿。” 陈渡看了看那块淤青,又看了看垫子上被擦干净的汗渍。“你擦得比我当年干净。” 许望把毛巾捏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也是周六自己加练。以前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练。练到很晚,然后躺在垫子上看天花板的灯。”陈渡顿了顿,“后来有人跟我说,摔跤不是拼命,是借力。” 许望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借对手的力。是借所有人的力——教练、队友、早上给你挂保温袋的那个人。”陈渡把手放在许望的肩膀上,掌心下是窄窄的、硌人的骨头。“你不用一个人练。以后周六我过来陪你。” 许望低下头。毛巾在他手里被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毛巾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垫面上,把自己的身体从蹲着撑成了站着。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陈渡也站起来。他走到器材室门口,从里面拿出两个陪练用的假人,放在垫子上。 “今天练滚桥。你的弧线还是不够完整。重心转移到后半程的时候膝盖容易锁住——你怕压到陪练,所以收力太早。”他把假人推到垫子中央。“用假人练,不用怕压到任何人。” 许望站在假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抱住假人的腰,开始做滚桥动作。陈渡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用脚尖点一下他的右脚——“蹬地”。这个动作老韩对他做过无数次,现在轮到他了。 做完最后一组,许望把假人推回器材室,走回垫子边上。他拿起长凳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抬头看着陈渡。 “陈教练。”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陈渡。 “嗯。” “你以前也是周六自己练的吗。” “是。” “后来呢。”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创可贴已经不需要再缠了,那道旧伤在光照下已经完全看不见痕迹。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拇指按了一下第二个指关节——按下去,没有胶面的黏腻,只有皮肤本身微凉的触感。他松开手指。 “后来有人跟我说,你不用一个人练。”他把保温杯从长椅底下拿起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药茶已经凉了,苦味更沉了,沉在舌根最后面。“现在我跟你说一样的话。” 傍晚,陈渡从训练馆出来,骑车去了后街的便利店。他在门口停下车,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新来的兼职生在收银台后面盘货——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动作生疏。陈渡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他走到货架前,从第二排拿了一桶酸菜牛肉面——酸菜的还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拿了两根火腿肠。然后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面——萝卜和鱼豆腐还是放在第三和第四格,挨在一起。他夹了四块萝卜、两串鱼豆腐,放在纸杯里。又拿了一盒创可贴——最便宜的那种防水型,肉色胶面。 兼职生扫码的时候,陈渡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抽屉。抽屉关着。他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一盒创可贴,新老板放进去的。新老板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周屿,但他知道这里曾经有人需要创可贴。 陈渡付了钱,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高脚凳还是原来那把。他撕开泡面盖子,把火腿肠掰成两截丢进面里,用叉子把面饼压进汤里泡了三分钟。关东煮的萝卜在纸杯里泡得快要散架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白萝卜在筷尖上微微发颤。 他低头吃了一口泡面。然后慢慢地把面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屿发的消息:“晚上回来带一盒创可贴。许望的手破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刚买的那盒创可贴,回了句:“买了。” 对面秒回:“你怎么知道。” 陈渡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顺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的时候,灯箱在身后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萝卜和鱼豆腐还在第三和第四格,酸菜牛肉面还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有新的人值夜班,有新的人在凌晨两点推门进来。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晚上,周屿从公司回到家。厨房里的灯亮着,陈渡正站在灶台前面煎东西。空气里有煎蛋和排骨萝卜汤的味道。 周屿站在门口换鞋,低头看到鞋柜上放着一个新的保温袋——红色卡通熊,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保温袋里放着一个饭盒和一盒牛奶,饭盒里是煎蛋、火腿肠段和烫过的青菜,牛奶杯的把手朝右。 “这是明天的早餐。”陈渡头也没回。 周屿把保温袋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站在陈渡旁边。“今晚吃什么。” 陈渡把锅里的煎蛋铲起来。“排骨萝卜汤。炖了一下午。萝卜可能又炖散了。” 周屿低头看了看那碗排骨萝卜汤。萝卜块边缘已经散了,碎萝卜渣在汤面上浮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萝卜炖得太透了,不用嚼,舌尖一压就化开。和几年前他在便利店里给陈渡留的那碗萝卜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把萝卜放在关东煮格子最底下靠近汤底的位置,让它在汤里泡到快散架才夹出来,陈渡坐在高脚凳上一口一口吃完,纸杯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散的好吃。”他说。 两个人坐在厨房的灯光下各喝各的汤。窗外的体校训练馆铁皮屋顶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处窗户里的应急灯还亮着——红色的,万一有哪个孩子周六晚上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很晚了,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便利店的灯箱透过缝隙投进来一条条白光,落在天花板上。 陈渡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周屿的手腕上。无名指的旧伤早就看不见了。周屿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勾住了陈渡的小指。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夜班公交碾过积水的低沉水声、楼下早餐店老板提前备菜时推铁皮车的响动、隔壁楼顶那只橘猫在瓦上踩过时发出的细碎脚步。 过了很久,周屿说:“林小禾今天发了条消息。说冰箱贴第五代样品出来了,背面磁吸面积又加大了百分之三十。” “嗯。” “她说这次的设计是一只猫蹲在灯箱上面。和隔壁楼顶那只橘猫很像。” 陈渡在黑暗中没有说话。他把周屿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拇指在掌心上写了两个字。不是“加油”,不是“每场都赢”。是“顺手”。 周屿把手攥起来,把那个字攥在掌心里。窗外那盏小红灯一直在铁皮屋顶上亮着。 同一天的傍晚。周屿一个人骑车经过后街。 便利店的灯箱已经亮了。小叔彻底退休了——搬到郊区养了一缸金鱼和一只不会捉老鼠的橘猫,橘猫现在胖得跳不上瓦片了。店转给别人,但灯箱亮的时间比以前还长。新老板换了更亮的LED灯管,白光能一直照到巷子这一头。巷口的坑还在——新老板填过一次碎石,但过了一阵子又被卡车压出来了。坑的边缘又积了雨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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