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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起城里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家,说起总对他板着脸、却又事事为他兜底的哥哥楚宴,说起那些曾经一起飙车、泡吧、挥霍青春的狐朋狗友。 语气里时而怀念,时而抱怨,时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过往生活的遥远感。 “等我回来,阿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和许诺,“我一定带你去城里。” “我们去看最新上映的大片,去吃最正宗的川味火锅,辣到流眼泪那种!我还要带你去坐那个最高的摩天轮,听说在最高点接吻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阿黎很少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楚辞怀里,任由楚辞的手臂将他箍得生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梳理着楚辞汗湿的额发。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吝啬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有些模糊的轮廓。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黑暗里半阖着,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零碎的星光,也映着楚辞因为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眸子。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楚辞描绘的那些五彩斑斓的未来,与他全然无关。 “阿黎。” 楚辞忽然停下来,双手捧住阿黎的脸,迫使他抬起眼与自己对视。 月光下,楚辞的眼中泛着一层水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不确定,“你会不会...会不会不等我?” 阿黎任由他捧着。 墨绿的眼眸直直望进楚辞湿润的眼底,那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脸,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看了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那层水光都快要凝结成泪滴滚落下来。 “会。” 阿黎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如果你很久很久不回来,久到...让我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就当你从来没来过。” 楚辞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阿黎微凉的颈窝,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对方单薄的睡衣布料。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急切:“不会很久!我保证!阿黎,我向你发誓,最多...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完,立刻回来找你!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阿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臂,将埋在他颈窝里微微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搂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着楚辞的发顶,动作温柔,却依旧沉默。 后半夜。 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大起大落终于让楚辞支撑不住,在阿黎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心始终蹙着,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感觉到阿黎轻轻抽出了被他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然后,床榻微微一沉。 似乎是阿黎坐起了身,接着是赤脚踩在竹地板上的、极轻的脚步声。 楚辞迷迷糊糊地想,阿黎大概是口渴了,要去喝水。 他实在太困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只翻了个身,抱住还残留着阿黎体温的枕头,又沉入了断续的浅眠。 他全然不知。 阿黎并没有走向水缸。 他只是走到那扇敞开的、对着沉沉夜色和寂静竹林的木窗边,静静伫立。 月光比之前更清冷了些,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竹楼内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月光也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却照不进那双低垂的、墨绿的眼眸深处。 他对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沙沙作响的竹林,用极低、极缓、近乎气音的声音,说了些什么。 音节古老而晦涩,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这片山林同频共振的韵律。 月光落在他苍白俊美脸上。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存与不舍也彻底褪去。 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冰封般的决绝,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坚冰。 第二天清晨,楚辞是被窗外越来越亮的日光和远处依旧轰鸣的瀑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 空的。 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直到看见阿黎正背对着他,在屋子另一头简陋的灶台前忙碌,那颗悬起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地,却仍残留着一丝惊悸后的空虚。 阿黎已经做好了早饭。 很简单,清粥,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黄、中心溏心的荷包蛋。 楚辞之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这样煎的。 两人沉默地对坐在矮桌两边,拿起筷子。 竹楼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楚辞有些食不下咽的吞咽声。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一开口,某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离别的现实就会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吃完饭,楚辞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他那原本就没什么东西的行李。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来时那个昂贵的行李箱里,大多是些在山里毫无用处的“奢侈品”,而这几个月添置的,要么是些不值钱的山野小玩意儿,要么是已经穿旧了的、沾染了山间气息的衣物,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阿黎就静静地坐在刚才吃饭的矮桌边,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水杯。 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楚辞在屋里略显慌乱和笨拙的身影,一瞬不瞬。 楚辞收拾了一会儿,那股从醒来就堵在胸口的、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扔下手里的几件衣服,几步冲到阿黎面前,不管不顾地蹲下身,仰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阿黎。 “阿黎...”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我...我舍不得你。” “我不想走了......” 阿黎垂眸看着他。 那双弧线天然上扬的墨绿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辞此刻泛红的眼圈、微乱的头发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与挣扎。 然后,阿黎放下水杯,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楚辞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的脸颊。 “那就别走。” 阿黎说,声音很轻,平静无波,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楚辞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我...” 楚辞喉咙发紧,像被什么扼住,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哥哥、关于责任、关于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可我哥那边...公司那边......” “不管他。” 阿黎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斩钉截铁的意味。 他的手指顺着楚辞的脸颊缓缓滑到颈侧,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里细腻的皮肤,动作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跟我留在这儿。” “寨子里的事情,我总有办法处理。你哥哥那边...我去跟他说。” 他说得很认真,墨绿的眼睛深深望进楚辞眼底,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燃烧般的光芒,仿佛要将楚辞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焚烧殆尽。 楚辞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阿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那个总是安静倾听、温柔顺从、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脾气的阿黎,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柔软的外壳,显露出一种近乎原始的、霸道而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这陌生的阿黎,让他心悸。 却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奇异的、被强烈需要和珍视的悸动。 他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伸手捏了捏阿黎没什么肉的脸颊。 “阿黎,”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声音却依旧有些发干,“你怎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霸道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阿黎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因为楚辞的调侃而露出一丝别的表情。 他只是依旧用那种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眼神看着楚辞,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我不想你走。”
第47章 妈妈 楚辞心里那团柔软的地方仿似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酸涩肿胀。 他凑过去,在阿黎淡色的唇角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轻吻,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也不想走,阿黎,我比谁都不想走。” “可是我哥那边...那是我亲哥哥,是楚家。” “有些责任,有些事,我逃不掉的,你明白吗?” 阿黎沉默了几秒钟。 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将他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另一个办法,重新抬起眼。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孤注一掷的执着: “那...带我一起走。” 他抓住楚辞的手,握得很紧,“我跟你去城里。” “我能帮你的,楚辞。我会认很多草药,能看病,会做饭,也能学别的。我吃得不多,也不占地方,我......” “阿黎...” 楚辞不忍再听下去,轻声打断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城里...和山里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里很吵,人很多,空气也不好,规矩也多。你去了会很不习惯,会很难受的。而且...”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我哥那边...他绝对不会同意的。他甚至...可能都不会让你进楚家的门。” 这不是猜测,而是楚辞对楚宴、对楚家那种门第观念的清晰认知。 阿黎不说话了。 他松开了握着楚辞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楚辞,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里的重量,想要妥协,想要冲动地说“好,管他呢,我们一起去,天塌下来我顶着”。 然后,阿黎忽然做了一个让楚辞心碎的动作。 他倾身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楚辞的肩上,避开了楚辞的视线。 声音闷闷的,从楚辞肩窝处传来,带着一种楚辞从未听过的、近乎幼兽呜咽般的委屈和脆弱: “我不想一个人。” “楚辞...我不想一个人留在山里。”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依赖,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辞所有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 楚辞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了。 他再也忍不住,用力抱紧阿黎。 手臂环住对方清瘦单薄、此刻微微颤抖的身体,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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