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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半,启衡顶层还亮着灯。 沈妄从电梯里出来时,整层楼安静得很。白天那些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电话声、打印机吐纸的轻响,都像被夜色一点点吞掉了,只剩总办那边留着一盏暖灯,温温地亮着,像故意给人留出一条路。 这种感觉其实很怪。明明知道那灯未必真是为自己留的,可当你已经习惯了在人群里被忽略、被晾着、被随手摆到最边角的位置时,哪怕只是一点并不确定的偏向,也足够让人心里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响动。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裴宴正坐在沙发边看文件。西装外套脱了,只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一粒,平日里那种压得人不敢靠近的冷静感,被深夜磨淡了些,反倒显出一点安静的疲惫。 听见动静,裴宴抬眼看过来,第一句就是:“吃得很差?” 沈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日常,日常得不像裴宴会问的话。更要命的是,他问得很准。沈妄今晚在沈家那张桌上确实没吃几口,不是吃不下,是看着沈父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他连胃口都觉得多余。 他本来还想笑着敷衍一句“还行”,可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只一个字,像把所有伪装都卸了半层。 裴宴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了他几秒,声音低下去:“过来坐。” 沈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份没拆封的打包盒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汤面,显然是刚送上来的。裴宴把筷子递给他:“先吃。”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沈妄没接筷子,反而先问。 “猜的。”裴宴语气很平,“你今晚回沈家,不会痛快。” 沈妄盯着那碗面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裴总,你这样会让我有错觉。” “什么错觉?” “觉得你对我好得有点过分。” 裴宴抬眸看他,没顺着这句话打太极,也没往后退,只淡淡道:“先把饭吃了,再想这些。” 沈妄忽然就没法再拿笑把这件事拨开了。 他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两口。汤很清,入口却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胸腔里那股憋着的闷都像被热气拂开一点。他其实已经很久没在这种时候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以前受了委屈,他只会自己扛过去;扛不住了,就抽烟,喝酒,或者把自己折腾得更累一点。很少有人会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先替他准备好一碗热汤。 裴宴没催他,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在沈妄把碗放下时,忽然开口:“今晚沈承泽说的那些,别往心里去。” 沈妄抬眼,眼底情绪很浅:“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觉得呢?” 裴宴看着他:“你想听哪一句?” “比如,”沈妄笑得有点凉,“他说我再怎么闹,也只是沈家不愿认的那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裴宴把手边的签字笔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沈妄,眼神沉稳得几乎像要把人按住:“那是沈家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沈妄没说话。 “你这些年一直在等他们看见你,对么?” 这一句太直了,直得像有人掀开他好不容易盖住的那层布,连底下最狼狈的一块都露了出来。 沈妄下意识就想笑,想说一句“没有”,想把这话轻轻带过去。可裴宴没有给他糊弄的空间,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像不是在逼问,而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很久以后,沈妄才低低道:“小时候是。” “现在呢?” “现在……”他垂眼看着已经空了的碗,声音很轻,“现在只是觉得恶心。” 裴宴沉默片刻,说:“那就不用再求一个结果。” 沈妄抬起眼。 “你不需要他看见你,才算有价值。”裴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沈妄,你不是因为被谁承认才值钱。是他们没眼光。”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无须争辩的事实。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最要命。 沈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都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发热。他从小听过很多话,哄他的,骗他的,敷衍他的,图他的人也不算少,可真正像这样,不高高在上,不居高临下,也不带任何施舍意味地把他放回原位的话,他第一次听见。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胸口某处被压了太多年的地方,像忽然松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半晌才笑:“裴总,你这样会把人惯坏。” “坏点没什么不好。”裴宴看着他,声音很低,“至少别人再动你之前,会先想想后果。” 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偏袒了。 沈妄喉结滚了滚,忽然觉得再坐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露出更多不该露的东西。于是他站起身,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很多:“谢谢你的面。” 裴宴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人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夜里总办的空调开得有些低,沈妄刚吃过热汤,呼吸里带着一点温度,轻轻撞到两人之间这层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我不是在哄你。”裴宴忽然说。 沈妄抬眸。 “我是说真的。” 他站在那里,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来都是这样,最会说话的人,偏偏最怕有人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因为一旦当了真,以后再失去的时候,会比从没得到过更难受。 可这一刻,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裴宴。”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裴总两个字,直接叫他的名字。 裴宴眸色微微一沉,应了一声:“嗯。” “你知不知道,”沈妄看着他,唇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他顿了顿,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偏开头,轻轻笑了一下,“算了。” 裴宴却没有放过他,伸手把桌上的纸袋递给他:“拿着。” 里面是胃药和一盒薄荷糖。 沈妄低头看了两秒,心口那阵发热更重了些。他接过来,声音很轻:“我走了。” “到家发消息。” “好。”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空得发凉。可沈妄提着那个纸袋,却莫名觉得手心热得厉害。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人才像终于从那场过分安静的对视里抽离出来。 他靠在镜面上,低低笑了一声。 今晚不是糖。糖太轻了,轻得一碰就化。裴宴给他的,是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把他从那些脏兮兮的旧账里捞出来,稳稳放到一个体面的位置上,告诉他:你本来就配。 这种话,才最容易让人记很久。 第32章 更恨了 从启衡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夜里的风很冷,吹得人耳骨都发麻。商务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把城市的灯火切成一块一块,远远望过去,漂亮得有些不真实。沈妄没让司机送,自己沿着外侧慢车道走了一段,步子不快,像是想借夜风把胸口里那股翻上来的情绪吹散。 可风能吹散酒气,吹不散人心里最旧的那点东西。 他今晚不高兴。不是因为沈父那几句像恩赐一样丢过来的敲打,也不是因为沈承泽阴阳怪气地提起他的出身。那些难听话他听太多了,早就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听见就躲起来难受半天。 他真正烦的,是裴宴那句‘你不需要他看见你,才算有价值’。 说得太对了。对到像把他一直不肯承认的那块软肉,直接摁出来给他看。 人有时候最恨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有人轻轻一碰,你才发现它其实从来没长好。 他在路边停下来,靠着路灯点了支烟。火光亮起的一瞬间,脸被映出一小片暖色,下一秒又被夜风吹得发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沈妄接起来,那头传来女声,嗓音温柔得有些刻意:“小妄,我是周姨。” 他眼底的温度瞬间退了个干净。 周姨。沈父如今那个摆在外面最会做人、也最会落泪的太太。每回沈家闹完一场,她总要出来收尾,装出一副最懂事、最委屈、最想息事宁人的样子。好像所有脏水都不是她泼的,所有刀子也不是她递的。 “有事?”沈妄吐出一口烟,声音没什么波澜。 “你今晚走得太急,你爸爸气得厉害,我也是担心你。”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软一点呢?一家人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 “一家人?”沈妄笑了一声,轻得发冷,“周女士,这四个字从你嘴里出来,挺好笑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别这样。”她又放柔声音,“你爸爸其实心里还是有你的,只是你们父子俩都太倔。承泽这些年也没少吃苦,你们毕竟是兄弟,何必要闹到这种地步?” 沈妄垂眼,看着鞋尖边被风卷起的落叶,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呢?”他轻声问,“你打这通电话,是想让我懂事一点,继续把位置让给你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沈妄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薄薄切过去:“周女士,这些年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装善良,是明明什么都拿了,还要摆出一副自己从来没争过的样子。” 那边一时没了声音,呼吸都乱了半拍。 “你真以为,”他缓慢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最终被匆匆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沈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风一阵阵吹过来,把烟灰吹得零碎发白。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倒没有多大波澜。以前这些话他不敢说,不是因为没看透,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现在敢说了,是因为他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他再花力气去争一个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恨意却一点没少。 甚至更深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江边护栏前停下。水面映着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冷光。他手里那支烟烧到尽头,烫了一下指腹,他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按进一旁的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简简单单一行字——【风大,早点回去。】 没有署名。 可沈妄一眼就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轻,轻得像夜里江面翻过去的一点波纹,却把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冷气松开了一线。 他回复:【裴总还管人散心?】 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管你。】 短短两个字,看得沈妄指尖都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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