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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责骂,没有训斥,没有那种多年不变的居高临下。只一句“你想要什么”,听起来竟像是在谈条件。 沈妄垂着眼,把玩着手边那支还没拆封的钢笔盒,声音很淡:“现在知道问了?” 那边像是压着极重的火,又像硬生生把火咽了回去:“只要你把今晚那份东西压下来,我们可以谈。股份、补偿、公司里的位置……你提。” “位置?”沈妄轻轻笑了,“我以为沈家一直觉得,我连门都不配进。” “你别再阴阳怪气。”沈父呼吸明显乱了,“你知不知道今晚之后公司会出多大乱子?股东会盯着,媒体会盯着,连裴家那边都在看笑话。你这么闹,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吗?” 沈妄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沉沉压在楼宇之间,底下零星几辆车驶过,灯光一晃就散。 “可我觉得,挺有好处的。”他声音很轻,“至少我第一次看见你着急。”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这种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说明问题。 过去很多年里,沈父对他总是吝啬于情绪的。厌烦有,轻视有,偶尔施舍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也有,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嗓音都透出一种压不住的慌。 原来真把人逼到这一步,他也会怕。 怕公司出事,怕股东问责,怕这么多年经营出来的体面一夜之间全砸干净。可他怕的从来不是儿子寒心,更不是母亲当年受了多少委屈。他怕的,只是自己失去掌控。 “你太年轻。”沈父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有种强撑出来的稳,“年轻人不懂见好就收。你以为这样掀桌,就能真把所有东西都拿到手?别太天真。” 沈妄靠着窗边,望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确实不懂。”他轻声道,“因为从小到大,你也没让我见过什么叫好。” 这句话一落,电话那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很久,久到沈妄都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才听见一声极低的呼吸。然后,沈父像是忽然没了别的办法,声音发哑地问:“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沈妄心里轻轻一顿。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这种话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成绩好一点,会被人说别太张扬;稍微反抗一下,会被说别逼大人难做;后来他和母亲日子过得再难一些,偶尔提起该给的生活费,也会被人暗示,别把事情闹大,别逼得大家都没脸。好像从始至终,做错事的人永远可以先喊疼,而真正被亏欠的人,反倒不该太认真。 他突然笑了。 “你放心。”沈妄说,“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凉,“你得活着,看着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看着那些你以为永远压得住的东西,一个个翻出来。”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妄站在窗边,手指却慢慢收紧。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一点空。不是后悔,也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迟迟落不到实处的疲倦。 像很多年以前,他站在老宅楼梯拐角,看着楼下那群人谈笑风生,明明知道他们谁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却还是会在心里偷偷问一句,为什么。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问了。 可今晚,看见那个人终于慌乱,他心里竟然还是没有多少想象中的痛快。 大概是因为,真正该疼的时候,早就疼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沈家,是裴宴。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 【还撑得住?】 沈妄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腔里那点发酸的空意被轻轻压住了一点。 他慢慢回了两个字。 【能撑。】 发出去以后,裴宴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妄却忽然觉得,今晚终于不是那么冷了。 第74章 他在外面等他 周五下午,沈氏临时董事会追责会准时召开。 会议地点选在集团总部顶层,外面一整排走廊几乎被媒体和公关的人堵满。法务、审计、家族律师、几位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大股东,一个不少。表面上说是核查历史股权问题,实际上谁都清楚,这一场更像审问:审沈妄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审他敢把事情闹到哪一步,也审沈家这层皮还能不能硬撑下去。 沈妄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地下停车场。 电梯厅冷得厉害,地面打着白光,映得人脸色都有些发青。他站在车边整理袖扣的时候,掌心其实微微发凉。不是害怕,只是人站到这种局前,身体总归比嘴更诚实一点。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沈妄抬头,看见裴宴从另一头走来。 男人今天没带太多人,身后只跟着周启。他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步子不急不缓,像真只是顺路来楼里办事。可沈妄看见他的那一瞬,心里那根绷到发疼的线,忽然就松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他问。 裴宴在他跟前停下,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脸色扫到指尖,最后落回他眼里:“来看看你会不会临阵发抖。” 这话像损人,落在这种时候却莫名让人想笑。 沈妄垂着眼笑了一声:“我要是真抖了呢?” 停车场空旷,回音很轻。裴宴没立刻说话,只抬手替他把领口压平了一点。动作克制得不能更克制,指腹从衬衫边缘掠过去时,却像带着某种叫人没法忽视的温度。 “那就抖给我看。”男人低声道,“别抖给别人看。” 短短一句话,像一只手很稳地托住了人心口那点发悬的东西。 沈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玩笑忽然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半晌才低声问:“你今天是来给我壮胆,还是来盯我别乱来?” “都有。”裴宴看着他,“但主要是怕你逞强。” 沈妄心里动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逞强。被骂的时候装没事,摔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疼也忍着,委屈也吞着。可裴宴好像总能在他最想装得无所谓的时候,一眼看穿那层皮底下的东西。 “别把我说得这么脆。”沈妄靠着车门,声音压低,“我今天要是输了,多丢你面子。” 裴宴眸色微深,像是被那句“你面子”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接这茬,只道:“进去以后,少跟他们绕。你手上的东西够硬,他们越急,越会露底。” “你倒像比我还熟。” “这种局,本来就没什么新鲜。” 沈妄知道他说得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话的时候,人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仿佛眼前这人站在这里,很多原本要自己硬扛的东西,就能先有人替你看着一层。 电梯口又有人过来,远远看见他们,脚步都不明显顿了一下。 裴宴这才收回手,神色也恢复成惯常那副冷淡样子:“进去吧。” 沈妄看着他:“你不一起?” “我在外面。” 只有四个字。 不算承诺,也没有多余修饰。可沈妄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原本空着的位置,被这四个字轻轻压住了。 会议开得比想象中更难。 进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拿着材料问他证据来源是否合法;有人绕着“家丑外扬”这一点逼他给董事会一个交代;还有人假模假样地劝,说年轻人做事别太绝,都是一家人,给彼此留点面子。 沈妄坐在长桌一侧,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乱,声音始终很稳。他把准备好的时间线一段段摆上去,把每一份转账凭证、代持协议和审计疑点都按顺序列出来。谁打断,他就从哪一句继续。谁想搅浑水,他就把问题重新拎回证据本身。 中途最难的时候,是几位老股东联手压他,说他手里东西再多,也不代表他有资格在公开场合损害集团声誉。 沈妄那时其实已经有些疲了。 这几天他睡得太少,靠着一股狠劲硬撑到现在,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可他还是抬起眼,看向坐在正中的那几位老人,慢条斯理地问:“所以各位的意思是,只要脸上那层皮还在,皮底下烂成什么样都不要紧,是吗?” 会议室瞬间静了。 有人脸色发沉,有人想拍桌,可没等他们发作,沈妄已经把另一份材料推了出去。那是律师刚做好的收益冻结测算,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受影响的绝不止林韵一房。 这一下,桌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撒泼,他是真的准备好了,一步一步把事情走到底。 三个多小时后,会议终于散场。 沈妄走出会议室时,后背都被衬衫里的冷汗浸了一层。走廊灯光白得发晃,他刚一抬眼,就看见尽头靠窗的位置,裴宴还站在那里。 男人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可沈妄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口却忽然像塌了一小块。那种塌陷不是狼狈,反而更像某种迟到太久的松懈。 裴宴走过来,把杯子递给他:“先喝。” 沈妄低头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绷紧的内脏都稍稍安抚住了。他捧着杯子,没先问结果,也没说自己刚才有多累,只轻声道:“你一直在这儿?” “嗯。” “要是我真输了呢?” 裴宴看着他,目光很沉:“那就再赢回来。”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像沈妄根本不该怀疑自己。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手里那杯水攥得更紧一些。 “裴宴。”他第一次没带任何戏谑地叫他的名字。 男人抬眼。 沈妄喉咙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说:“我今天差一点就真抖给他们看了。” 裴宴看了他很久,忽然抬手,很轻地替他按了一下后颈。 “可你最后没有。”他说。 那一下力道不重,却让沈妄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能这么稳,不只是因为手里有证据。 还因为,在这场最难走的局外面,有个人一直站着,等他出来。 第75章 赢得很漂亮 周五深夜,沈氏终于发出内部决议。 文件措辞依旧冠冕堂皇,什么“历史股权问题专项核查”“相关收益暂时冻结”“当事项目签字权暂停”,每一个字都裹着公司口吻的体面。可真正看得懂的人都明白,这份决议意味着什么——沈家第一次在纸面上承认,沈妄手里的东西足够真,也足够重,重到他们再不能把他当成一个只会闹事的小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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