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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鸣下床打开门,陆寒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也不像是睡了的样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情绪——紧张。 “你不是说不紧张吗?”林鹿鸣小声说。 陆寒洲没有回答,伸手牵住他的手,拉着往楼下走。穿过客厅,推开后门,两个人走进了花园里。 月光很好。不是满月,但也差不多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把整个花园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夜风很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晚香玉的甜。 陆寒洲拉着林鹿鸣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在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微微吱呀了一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满了细碎的光斑。 “还记不记得这棵树?”陆寒洲问。 “记得。”林鹿鸣靠在他肩膀上,“你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看书。我每次来找你,都远远地看见你坐在这里。” “你每次来,我都知道。”陆寒洲的声音很轻,“隔很远就能听见你的脚步声。你走路跟别人不一样,总是蹦蹦跳跳的,像只兔子。” “我才没有蹦蹦跳跳!” “有。”陆寒洲说,“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飞起来,两只手会在身体两侧甩来甩去。”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他没想到陆寒洲连这个都记得,记得那么清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陆寒洲。”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喜欢我?”林鹿鸣顿了顿,“不是那种对弟弟的喜欢,是那种……想在一起的喜欢。” 陆寒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树梢间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冷白皮的脸照得像玉一样温润。 “十四岁。”他说,“你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有一天你来我家,穿了一条新的背带裤,蓝色的,前面有一个口袋。你在口袋里装了几颗草莓,说要给我吃。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草莓已经被压扁了,汁水把你的口袋染成了红色。你很沮丧,低着头说‘草莓坏了’。” 林鹿鸣不记得这件事了。他想不起来那条背带裤,想不起来那些被压扁的草莓,也想不起来自己沮丧的样子。但陆寒洲记得。 “就是那一刻。”陆寒洲说,“我看着你低着头的样子,忽然很想把你抱进怀里。不是哥哥抱弟弟的那种,是另外一种。我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叫喜欢。” 林鹿鸣的眼眶热了。他把脸埋在陆寒洲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十四岁的时候不敢。十五岁的时候妈妈生病了,没心思。后来妈妈走了,你也不怎么来我家了。再后来我去了国外,想告诉你也来不及了。”陆寒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过去很久的事,“在国外那几年,我每天晚上都会看你的社交账号。你发什么东西,我都看。你发了一张在杂志社的照片,我放大了看,发现你瘦了。你发了一条‘加班到凌晨,好累’,我那天晚上失眠了。你发了一张和朋友聚餐的合影,我放大看了每一个人,确认里面没有我不认识的男人。” 林鹿鸣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监视我。” “嗯。”陆寒洲大方地承认了,“就是在监视你。” “变态。” “你的变态。” 两个人靠着坐在月光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过了很久,林鹿鸣才又开口。 “陆寒洲。” “嗯。” “你说明天领了证之后,会不一样吗?” “会。” “哪里不一样?” 陆寒洲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家。” 林鹿鸣愣了一下。他以为陆寒洲会说“法律关系”或者“财产共有”之类的话,但他只说了一个字——家。 “以前,”陆寒洲的声音很轻,“我的家是老宅,是有我爸的地方。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不怎么回来,这里就不像家了。再后来我去了国外,更没有家的概念。但你来了之后,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你在的每一个地方,都像家。” 林鹿鸣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因为这一刻他想哭,不需要理由。 “陆寒洲。”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庆幸那天撞了你的车?” 陆寒洲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没有。你说过的最多的是‘陆寒洲你混蛋’。” 林鹿鸣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陆寒洲。 “我很庆幸。虽然你设计那场车祸很混蛋,但我很庆幸。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我不会去陆氏上班,不会穿女仆装,不会住在你家,不会知道你喜欢我。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是两条平行线,你是高高在上的总裁,我是一个普通的小编辑,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一年说不上几句话。”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那样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人从七岁就开始喜欢我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被人放在心里二十二年是什么感觉。” 陆寒洲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 “林鹿鸣。” “嗯。”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陆鹿鸣了,愿意吗?” 林鹿鸣愣了一下。陆鹿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叫了二十六年的林鹿鸣,跟妈妈的姓,因为爸爸不要他们了。现在有人要他跟他姓,不是“嫁过去”的那种,而是一种“从今往后你是我家人”的那种。 “愿意。”他说。 陆寒洲的嘴角弯起来,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几点了?”林鹿鸣问。 陆寒洲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七分。” “还有多久天亮?” “四个小时。” 林鹿鸣靠回他肩膀上,看着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动。那颗月亮看了几亿年,看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而此刻它看着两个年轻人坐在老槐树下,等待着天亮,等待着新的一天,等待着新的人生。 “陆寒洲。” “嗯。” “你说明天的太阳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那什么会不一样?” “我们。” 林鹿鸣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也是。”他说。 夜风又吹过来,晚香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看着他们。 --- 闹钟在六点整准时响起。 不是八个闹钟,是只有林鹿鸣手机上的那一个。陆寒洲说的八个闹钟,大概只是说说而已。 林鹿鸣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陆寒洲肩膀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大衣——是陆寒洲的外套,深灰色的,带着他身上好闻的雪松味。陆寒洲维持着坐着的姿势,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怕他滑下去,看起来一整夜都没怎么动过。 “醒了?”陆寒洲的声音有点哑。 林鹿鸣直起身,看着他。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天边染成了浅橘色。陆寒洲的脸在这片浅橘色的光里,看起来比平时温暖了很多。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一整夜没有睡。 “你没睡?”林鹿鸣问。 “睡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那是遗传。” 林鹿鸣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又心疼又想笑。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伸手把陆寒洲也从椅子上拉起来。陆寒洲坐了一整夜,腿有点麻,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吧。”陆寒洲牵起他的手。 “去哪儿?” “回家,换衣服,然后去领证。” 林鹿鸣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寒洲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陆寒洲。” “嗯。” “你今天的手比平时更暖。” “因为今天手心容易出汗。” 林鹿鸣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不紧张吗?” 陆寒洲没有回答,但耳朵尖红了。 --- 两个人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陆父已经坐在客厅里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用红色的丝带系着。 “叔叔早。”林鹿鸣打招呼。 “还叫叔叔?”陆父看了他一眼。 林鹿鸣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叫了二十六年“叔叔”,今天突然要改口,怎么都叫不出来。 陆寒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帮忙。 陆父也没有催,就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等着”的意思。 林鹿鸣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于挤出了一个字:“爸。” 声音小得像蚊子,但陆父听见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陆寒洲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陆父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把茶几上的百合和盒子递过来,“这是给你们的。花是你妈生前最喜欢的,百合。盒子里是……你妈留下的,说等你们领证了,送给你们。” 林鹿鸣接过百合和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怀表。银色的表壳,背面刻着两个日期——一个是陆寒洲妈妈的生日,一个是林鹿鸣妈妈的生日。打开表盖,里面是两个女孩子的合影,年轻的,笑着的,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那是陆寒洲的妈妈和林鹿鸣的妈妈。三十多年前,她们还年轻,还没有孩子,还没有经历那些生离死别。她们笑着,眼睛里有光,和现在的陆寒洲和林鹿鸣一模一样。 林鹿鸣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怀表的表壳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滑下去。 “阿姨……”他说了一个词就说不下去了。 陆父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陆父的声音也有点哑,“今天是个好日子。” 林鹿鸣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那对怀表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抱在怀里。 “走吧。”陆寒洲牵起他的手,“民政局八点半开门,现在去刚好。” 两个人走到门口,陆父忽然叫住了他们。 “寒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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