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的人不多。陆父生前不爱交际,朋友不多,亲戚也早就不来往了。只有几个老同事和邻居,撑着一把把黑伞,站在雨里,低着头,默默地送他最后一程。 陆念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站在林鹿鸣旁边,手里撑着一把小小的透明的伞。她没有哭,从知道爷爷变成星星的那天起,她就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林鹿鸣担心她憋着,问她“念念你想哭就哭”,她摇了摇头,说“爷爷不喜欢我哭。他说我笑起来好看,哭起来丑”。 雨很大,打在伞上,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鼓。林鹿鸣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新立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陆父的名字,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父陆正渊之墓,子陆寒洲、婿林鹿鸣、孙女陆念敬立。 “爸。”林鹿鸣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点,“您见到我妈和阿姨了吗?见到了帮我说一声,我很好,寒洲很好,念念也很好。您不用担心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卡在那里。他蹲下来,把手里那束白色的百合放在墓碑前,雨水立刻打湿了花瓣,白色的花瓣贴在泥地上,沾了泥,不那么白了。 陆寒洲站在旁边,没有蹲下,没有放花,没有说任何话。就那样站着,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其他人陆续离开了,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天边透出一丝灰白色的光。林鹿鸣牵陆念先回了车里,给陆寒洲留了空间。 陆寒洲撑着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顺着伞边流下来,在他周围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流过他的鞋面,流过墓碑前的地砖,流向远处。 “爸。”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大概在天上的陆父能听到。 “那天你在三点十二分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有接到。我在开会,手机静音了。我把那个未接来电保留了,存在手机里,每天都会看一遍。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我还是会怪我自己。” 他停下,沉默了很久。 “鸣鸣有好好吃饭,念念有好好长大。她们都很好。你可以放心。”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墓碑前的百合花下面。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坐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抱着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陆念三岁时在花园里拍的,陆父最喜欢的一张。他说这张照片把他拍得年轻,把他拍得好看了。 陆寒洲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块墓碑上,照在那束被雨水打湿的百合花上,照在那张老人和小女孩的合影上。照片里的老人笑着,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年轻得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 --- 回到家,陆念换下湿衣服,爬上陆父房间的床,趴在他的枕头上,把脸埋进去。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混着一点茶香。 “念念,下来吧。”林鹿鸣站在门口。 “再待一会儿。”陆念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枕头上有爷爷的味道。等一下就没有了。” 林鹿鸣没有催她。 陆念趴在那只枕头上,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深蓝,久到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陆寒洲上楼来叫她们吃饭。 “念念,”陆寒洲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脸,“吃饭了。” 陆念从枕头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依然没有哭。 “爸爸。” “嗯。” “爷爷的书,看到第几页了?” “第三幕。”陆寒洲说,“他看到第三幕,折了一个角。” “我要把那一页看完。”陆念说,“爷爷没有看完的,我帮他看完。”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茶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陆念。陆念接过来,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一些字不认识,她就跳过去,不认识的“老裕泰”的“裕”,不认识“抠门儿”的“抠”,但她知道大概讲的是什么事——一个茶馆,一些人,来来去去,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把那一页看完,合上书,抱在怀里,下了床。 “爸爸,我饿了。” “饭做好了。”陆寒洲说。 “有排骨汤吗?” 陆寒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排骨汤——陆父走的那天早上,他说了让王嫂炖排骨汤,说林鹿鸣最爱喝。那锅汤还在炉子上,小火煨了一整天,排骨炖得酥烂,冬瓜透明,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红的,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有。”陆寒洲说。 “那我要喝两碗。爷爷说我多喝汤能长高。” “好。” 陆念抱着那本书,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爷爷的房间,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杯已经收走了,书也不在了。但那张照片还在,压在床头柜上,陆父和陆念的合影,两个人都在笑。 陆念对着那张照片,轻轻地、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林鹿鸣没有听清,陆寒洲也没有。只有照片里的老人听到了,因为他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像在说—— 念念,爷爷知道了。爷爷都听到了。 --- 那天晚上,林鹿鸣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寒洲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陆寒洲。” “嗯。” “爸的手机,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那个未接来电,你别太自责了。” 陆寒洲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以前一模一样。三年前林鹿鸣在视频通话里哭,他也是看着这道裂缝,说“你可以的”。现在那道裂缝还在,但说话的人不在了。 “鸣鸣。”陆寒洲忽然叫他。 不是“林鹿鸣”,不是“鹿鸣”,是“鸣鸣”。他很少这样叫,上一次叫大概是在老宅的走廊里,陆念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他说“鸣鸣,你看,她会走了”。 林鹿鸣转过头看着他,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陆寒洲的脸上,把他冷白的皮肤照得像玉一样。他的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但红得像哭过。 “我在。”林鹿鸣说。 陆寒洲没有说话,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到林鹿鸣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他能感觉到陆寒洲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这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撑住了,在女儿面前是爸爸,在父亲面前是儿子,在来吊唁的客人面前是主人。他撑了一整天,没有哭,没有失态,没有让任何人觉得他撑不住。现在只剩他和林鹿鸣两个人了,他终于可以不用撑了。 陆寒洲的脸埋在林鹿鸣的脖子里,林鹿鸣感觉到那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三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流进他的衣领里,流到他的锁骨上。不是很多,但每一滴都很烫,烫得像是能把皮肤烧穿。 他收紧手臂,把陆寒洲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在。”他又说了一遍,“我会一直在。”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有一颗星比其他的都要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林鹿鸣看着那颗星,想起陆念说的话——“爷爷变成星星了,是不是就可以跟奶奶们在一起了?” 大概是的。大概他正在跟陆寒洲的妈妈、林鹿鸣的妈妈坐在一起,三个人在天上看着他们。陆父大概会说“鸣鸣瘦了”,陆母大概会说“寒洲又不好好吃饭”,林鹿鸣的妈妈大概会笑着说“他们两个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林鹿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妈,爸,阿姨,你们都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第30章 大结局 多年以后,林鹿鸣依然会想起那个暴雨的傍晚——他站在公司门口打不到车,发了一条消息说“好想你来接我”,然后陆寒洲就从雨幕里走了出来。那是他这辈子最像电影画面的时刻。后来每次跟陆念讲起这段,陆念都会翻个白眼说“爸,你这段讲了一百遍了”,但每次听完嘴角都是翘着的。 清明。 天还没亮,陆念就起来了。 她穿着校服——今天不是周末,但她请了半天假。林鹿鸣说“念念你不用请假,放学后我们去也行”,她说“不行,爷爷会等急的”。林鹿鸣没再说什么,帮她扎了马尾辫,辫子扎得很高很紧,是爷爷以前教的那种扎法——从眼角往眼尾擦,不横着抹。 车后座上放了三束花。百合是给陆寒洲妈妈的,雏菊是给林鹿鸣妈妈的,白菊是给陆父的。旁边还放着一袋草莓,红红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是陆念一大早起来自己洗的。 “念念,草莓给谁的?”林鹿鸣从副驾驶回过头。 “给爷爷的。爷爷最爱吃草莓了。” 车子驶入陵园,停在那棵老松树下。松树比几年前高了很多,枝杈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一片天。 陆念下了车,抱着那袋草莓,走在前面。山路不陡,但有些崎岖,她走得很稳,每年都来,已经走熟了。 第一座墓碑,是陆父的。 黑色的大理石,擦得很亮。墓前放着几束花,有些已经枯了,大概是前几天有亲戚来过。陆念蹲下来,把那袋草莓放在墓碑前,打开袋子,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墓碑的基座上。 “爷爷,这是最大的。我给你挑的。” 她对着墓碑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又长高了两厘米。上学期期末考试,语文考了九十五,数学考了九十八。爸爸说数学比语文好,遗传他的。爷爷你听到了吗?” 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第二座墓碑,是陆寒洲妈妈的。 白色的花岗岩,墓前种着一丛百合,不知道是谁种的,活了好几年,每年春天都开花。陆念把带来的百合花放在墓前,用小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花束。 “奶奶,爸爸又熬夜了,你管管他。他总是不听我的。” 陆寒洲站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上次考试作文写了你。题目是《我最想见的人》,我写的奶奶。老师说我写得很好,打了满分。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第三座墓碑,是最小的那座。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林晚棠之墓”。墓前很干净,没有杂草,大概是林鹿鸣上次来的时候清理过了。 陆念把那束雏菊放在墓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大白兔奶糖,放在雏菊旁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