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陆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林鹿鸣。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暖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爸爸。” “嗯。” “等我也变成星星了,我就能看到奶奶了,对不对?”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陆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那我要活很久很久,”她说,“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变成星星。我想跟爸爸在一起,跟爸爸在一起,跟爷爷在一起。等我活得很久很久了,再变成星星,去找奶奶们,跟她们说——你们家的人,我都照顾好了。”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俯下身,把脸埋在陆念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很久。陆念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小小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他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爸爸不哭,”陆念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爸爸不哭了。”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念念。” “嗯。” “你比爸爸厉害。” “哪里厉害?” “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会说这么厉害的话。” 陆念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林鹿鸣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因为爸爸有爸爸疼,我没有爸爸疼的时候,我就自己疼自己。后来爸爸来了,我就不用自己疼自己了。” 林鹿鸣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 从陆念房间出来的时候,陆寒洲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牛奶,靠在墙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牛奶凉了。”陆寒洲说。 林鹿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凉了,但没关系,他什么温度都能喝。 “你听到了?”林鹿鸣问。 “听到了。” “她说的那些话。” “嗯。” 林鹿鸣靠在陆寒洲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月亮夜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浅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真正的月亮。 “陆寒洲。” “嗯。” “她比你厉害。” “嗯。” “她五岁就会说‘没有爸爸疼的时候我就自己疼自己’。” “嗯。” “你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陆寒洲想了想。 “在等你。”他说。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今天流的眼泪比过去一年都多。他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递给陆寒洲,靠在他肩膀上。 “你说,我妈和阿姨,今天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陆寒洲说,“念念对着窗户喊‘奶奶好’,她们一定听到了。” 走廊尽头,陆念房间的门上,月亮夜灯亮着浅黄色的光。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五岁的小女孩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被咬掉耳朵的大兔子,手腕上戴着那条银色的、有小树吊坠的手链,嘴角还沾着一点草莓蛋糕的奶油。 她在梦里大概见到了奶奶。不是在照片里、不是在怀表里、不是在故事里的奶奶,是真正的、会笑的、会蹲下来抱她的奶奶,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朝她招手,说—— 念念,奶奶等你很久了。
第29章 变成星星的人 陆父走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 没有风雨,没有雷电,天很蓝,云很白,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着。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秋千上,落在长椅上,落在那条铺满石子的小路上。 林鹿鸣早上出门的时候,陆父还坐在花园里喝茶。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林鹿鸣从屋里出来,招了招手。 “鸣鸣。” “爸,怎么了?”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陆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让王嫂炖了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林鹿鸣笑着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父坐在老槐树下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很平静,像一幅画。 林鹿鸣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几眼。也许是因为那天的阳光太好了,好到让人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下午三点,林鹿鸣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陆家的座机号码。 他按了拒接,发了条消息回去:“爸,我在开会,开完回您。” 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林鹿鸣皱了皱眉,走出会议室,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陆父的声音,是王嫂的。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说了什么林鹿鸣没有听清,他只听到几个词——“陆老先生”、“睡了”、“叫不醒”。 林鹿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车、发动引擎、开上路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超速,一直在按喇叭,一直在流泪。视线模糊了,他用手背擦一下,又模糊了,再擦。 他闯了一个红灯,差点被一辆卡车撞上,卡车司机按着喇叭骂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王嫂那句“叫不醒”,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像坏掉的唱片。 --- 到老宅的时候,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车顶的灯还亮着,红的蓝的红的蓝的,无声地转着,刺得眼睛疼。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正在跟王嫂说话,王嫂捂着嘴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鹿鸣冲进去。 陆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被子盖到胸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自己躺下去之前就拉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还有一本翻开的书,是老舍的《茶馆》,看到第三幕,书页上有一个小小的折角。 “爸。”林鹿鸣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在床边蹲下来,握住陆父的手。手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和活人的温不一样,没有弹性,像握着一块蜡。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陆父的手背上,流到那些凸起的青筋上,流到那些因年老而变形的关节上。 “爸,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在抖,“您让我早点回来的。我回来了。排骨汤呢?您说炖了排骨汤的。”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 陆寒洲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房间,在床边站了很久,没有坐下,没有蹲下,就那样站着,看着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老人。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林鹿鸣注意到他的手在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在轻微地、不停地颤抖。 林鹿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冰一样的凉。 “陆寒洲。”林鹿鸣叫他。 他没有回应,眼睛还看着床上的父亲。 “陆寒洲。”林鹿鸣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他终于低下头,看着林鹿鸣。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深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空,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无声的呼啸。 “爸走的时候,我在开会。”陆寒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手机静音了。” 林鹿鸣握紧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话。 “他给我打过电话。”陆寒洲低下头,看着床上的父亲,“三点十二分,一个未接来电。我没有接到。”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不能哭,他现在不能哭,因为他哭了他就撑不住了,他撑不住了这个家就没人撑了。 “他看到你了。”林鹿鸣说。 “什么?” “爸走之前,最后看的人是你。”林鹿鸣吸了吸鼻子,“他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你的照片,小时候的,你在老槐树下看书的那张。照片压在茶杯下面,怕被风吹走。” 陆寒洲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但林鹿鸣看见了。 他终于蹲了下来,蹲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父亲花白的头发。头发很硬,还有点扎手,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小时候他坐在父亲肩膀上,父亲带他去看灯会。他揪着父亲的头发,喊“驾驾驾”,父亲说“你小子轻点,你老子的头发都要被你薅光了”。那些头发现在还在,但不会再被薅了。 “爸。”陆寒洲叫了一声,声音哑了,“爸。” 没有回应。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 陆念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林鹿鸣不敢告诉她。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爷爷走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陆念,抱了很久,久到陆念开始不耐烦了,扭来扭去地说“爸爸你抱太紧了”。 “念念。”林鹿鸣松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嗯?” “爷爷变成星星了。” 陆念愣了一下。她七岁了,知道什么是“变成星星”。三年前她问过奶奶去哪了,他们说变成星星了。现在爷爷也变成星星了。 “什么时候变的?”她问。 “今天下午。” “疼不疼?” “不疼。睡着的时候变的,没有痛苦。” 陆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小树吊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鹿鸣以为她在哭,但她没有哭。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爸爸。” “嗯。” “爷爷变成星星了,是不是就可以跟奶奶们在一起了?”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点了点头。 “那他一定很高兴。”陆念说,“他等奶奶等了那么久。” 陆念伸出手,帮林鹿鸣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以前爷爷帮她擦眼泪那样。爷爷教她的——擦眼泪要从眼角往眼尾擦,不能横着抹,会疼。她记得,每一条爷爷都记得。 “爸爸不哭。”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很稳,“爷爷不喜欢你哭。他说你哭起来比念念还难看。” 林鹿鸣哭着笑了,笑着哭了,把脸埋在陆念小小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 葬礼在三天后。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天色暗得像傍晚。老宅的花园里,月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粉的混在一起,铺在泥水里,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雨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9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