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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洲没有再说话,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等。 等了五分钟,陆念没有回来。幼儿园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哭声、唱歌声、吵闹声,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 林鹿鸣忽然说了一句:“她会不会以为我们不要她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下午来接她。” “她万一不信呢?” “她信。”陆寒洲看着他,“她是你的女儿,她信你。” 林鹿鸣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车里。 陆父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手里攥着那条陆念每天都要抱着睡觉的毯子——出门的时候他非要带上,说万一她睡午觉的时候没有毯子睡不着。 “爸,毯子先放车上吧。”林鹿鸣说。 “嗯。”陆父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幼儿园。林鹿鸣从车窗往回看,幼儿园的大门越来越小,那棵梧桐树越来越小,贴在门上的那张写着“陆念”的姓名贴也越来越小。他想起三年前去福利院接她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心情——抱在怀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走一路看一路,怕她突然醒了,怕她突然哭了,怕她突然不想跟他走了。 她一直都没有不想跟他走。从第一天起,她就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过。 --- 回到家,老宅安静得不像话。 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红粉粉的一丛一丛的,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秋千在树下静静地悬着,没有人坐,风一吹就自己晃起来,吱呀吱呀的,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林鹿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陆念的玩具——那只被冷落了一年的巨大毛绒兔子,她最近重新喜欢上了,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觉,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被她咬得变了形。 “念念不在,家里好空。”他说。 陆寒洲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把一杯放在林鹿鸣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 “习惯就好。”他说。 “我不想习惯。” 陆寒洲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陪他坐着——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听那架秋千吱呀吱呀地响,听蜜蜂嗡嗡地飞,听钟表嘀嗒嘀嗒地走。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每一秒都能听见,慢到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有陆念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闭上眼睛,中间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喂饭、换衣服、陪玩、讲故事、哄睡,一眨眼就过去了。林鹿鸣经常累得躺下就睡着,连牛奶都忘了喝。那时候他盼着陆念快点长大,快点上幼儿园,快点让他喘口气。现在她真的去幼儿园了,他喘了口气,觉得这一口气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陆寒洲。” “嗯。” “我把碗洗了。” “早上洗过了。” “那我再洗一遍。” 林鹿鸣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他拿起一个干净的碗,用洗碗布擦了擦,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再拿一个,再擦,再冲。碗已经很干净了,中午那顿是在老宅吃的,碗筷早就洗过了。 他把所有碗都重新洗了一遍,把灶台擦了三遍,把水槽刷了两遍,把洗碗布洗了、拧干、摊在台面上。没什么可做的了。他站在厨房中间,看着一尘不染的灶台、亮得反光的水槽、叠得整整齐齐的沥水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陆念只是去上个幼儿园,不是去外地上大学,他至于吗?至于。 --- 下午三点半,林鹿鸣就到了幼儿园门口。 比他更早到的是陆父的车。老宅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陆父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看见林鹿鸣,招了招手,林鹿鸣走过去,弯腰看着车里。 “爸,你怎么这么早?” “怕堵车。”陆父面不改色地说。 现在还不到四点,不是晚高峰,路上车很少,根本不会堵车。林鹿鸣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父子俩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内,等着幼儿园放学。四点整,大门开了。家长开始往里走,林鹿鸣走在最前面,脚步飞快,差点被台阶绊倒。陆父拄着拐杖走得慢,让司机扶着他,但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找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今天早上她穿的是红裙子,他记得。 陆念的教室在一楼,走廊尽头。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林鹿鸣从人群中挤过去,踮起脚尖往里看。教室里的小朋友有的在画画,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哭,有的在笑,闹哄哄的。陆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盒蜡笔,正在一张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头发有点散了,皮筋歪到了一边,裙子上沾了一些颜料,红红绿绿的,像一只小花猫。 “念念。”林鹿鸣在门口叫她。 陆念抬起头,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桌子也不要了椅子也不要了蜡笔也不要了——她跳下椅子,朝门口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马尾辫散了一半,碎头发在风中飘着。 “爸爸!”她扑进林鹿鸣怀里,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林鹿鸣蹲下来接住她,抱得很紧很紧。陆念也抱得很紧,两只小手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爸爸,我没有哭。”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一点骄傲,“早上你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哭了。” “念念真棒。” “我还吃了草莓。幼儿园的草莓没有家里的甜,但是我吃完了。” “念念真棒。” “我还交了一个朋友,她叫小糖果。” “念念真棒。” 陆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你怎么只会说‘念念真棒’?” 林鹿鸣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他的女儿,三岁,第一天上学,没有哭,吃了草莓,交了朋友,回来跟他说“爸爸,你怎么只会说‘念念真棒’”。 “因为念念真的很棒。”林鹿鸣说。 陆念看着他脸上的眼泪,伸手摸了摸,皱了一下眉:“爸爸你又哭了。你比我还爱哭。” 旁边的陆父拄着拐杖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没有走过来。 陆念从林鹿鸣怀里探出头,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一下,从那两只环着林鹿鸣脖子的小手里松开一只,朝陆父挥了挥:“爷爷!我今天吃了草莓!” “好。”陆父的声音有点哑,“明天爷爷给你买,买最大的。” 陆念笑着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林鹿鸣的肩膀上。 --- 回家的路上,陆念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老师说“大家好”,他们说“老师好”。有一个小朋友叫小糖果,因为她喜欢吃糖,她分了我一颗,橘子味的,很好吃。中午睡觉的时候她睡不着,因为家里有爸爸讲故事,幼儿园没有,但是她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假装自己睡着了。下午画画的时候她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两个草莓,是给爸爸的。 林鹿鸣听着听着,眼泪又上来了。他把脸转向车窗,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 “爸爸。”陆念叫他。 “嗯?” “你下午有没有想我?” “想了。很想很想。” 陆念沉默了几秒,声音小了一些:“我也有点想你了。但是我没有哭,我只是在心里想。老师说,想爸爸的时候就在心里想,爸爸会听到的。” 林鹿鸣从副驾驶转过身,看着安全座椅里那张小小的脸。夕阳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又长又翘。 “我听到了。”林鹿鸣说。 “真的吗?” “真的。每一句都听到了。” 陆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小小的、不太整齐的牙。那条小树手链在她手腕上晃了一下,银色的光在夕阳中一闪一闪的。 陆寒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 --- 那天晚上,林鹿鸣给陆念洗澡、讲故事、哄她睡觉。 她今天累了,故事讲了一半就睡着了,手里还抓着那只被咬掉耳朵的大兔子。林鹿鸣把被子给她掖好,手链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念念。” 婴儿床早就不用了,她现在睡一张小床,床头贴着她自己画的画——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上结了三个草莓。林鹿鸣把它贴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 他从陆念房间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月亮夜灯还亮着,发出柔和的浅黄色的光。陆寒洲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那杯每天都会出现的牛奶,靠着墙,看着他。 “牛奶今天热了两遍。”陆寒洲把牛奶递给他。 “为什么?” “第一遍你讲故事忘了喝。” 林鹿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他靠在陆寒洲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月亮夜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寒洲。” “嗯。” “今天念念说,想我的时候就在心里想,我会听到。” 嗯。” “我真的听到了。她下午三点左右想我了,对不对?” 陆寒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对。”他说。其实他不知道,陆念下午什么时候想的,他不在幼儿园,听不到她的心声。但林鹿鸣说听到了,那就是听到了。 “她也想你了。”林鹿鸣又喝了一口牛奶。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画的那棵树,树上有三个草莓。一个是给我的,一个是给你的,一个是给爷爷的。没有给她自己。” 陆寒洲沉默了两秒,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陆父在幼儿园门口拍的——陆念的画,歪歪扭扭的树,树上三个红红的草莓,树根旁边还有一行字,是老师帮她写的:“给我的爸爸们和爷爷。” 陆寒洲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牛奶要凉了。”他说。 林鹿鸣把牛奶喝完,把空杯子递给他。陆寒洲接过杯子,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上有个月亮夜灯,亮着浅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真正的月亮。 “林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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