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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蛋糕,拆礼物。 陆念对礼物的兴趣远不如对包装纸的兴趣大。她坐在一堆彩色的包装纸中间,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往天上扔,看着它们飘下来,咯咯地笑。 陆父送的那只大兔子被她放在一边,看都没看一眼,还不如包装纸好看。陆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鹿鸣注意到他默默地捡起一片包装纸,折了一只纸飞机,放在陆念面前。陆念看着那只纸飞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 陆父叹了口气,林鹿鸣忍不住笑出了声。 “爸,她还小,不懂。” “我知道。”陆父把纸飞机从她嘴里抢救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口水,“留着,等她大了再玩。” 林鹿鸣看着陆父把那只沾满口水的纸飞机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压在茶杯下面,怕被风吹走,眼眶又热了。他今天已经热了好几次了,不能再热了,再热就要哭了。 “该拆我们的了。”陆寒洲把那两个盒子递过来。 林鹿鸣接过那个大的,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亲子装——三件白色的卫衣,胸口印着一棵树的图案。树干上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鸣鸣”。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那棵树。那条干涸的河床。那块荒地。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种下的那棵叫“等”的树。他印在了衣服上,穿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 “你怎么想到的?”林鹿鸣的声音哑了。 “你每年都回去拍照。”陆寒洲说,“拍了那么多张,不能只放在手机里。” 林鹿鸣吸了吸鼻子,把三件衣服摊开——最小那件胸口也有那棵树,树干上的字太小了,看不清写了什么,但林鹿鸣知道,一定是“鸣鸣”。陆寒洲不会写别的。 “还有一个呢。”陆寒洲指了指那个小盒子。 林鹿鸣拆开小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很细,上面挂着一个很小的吊坠——是一棵树的形状,树干上刻着一个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念”。 林鹿鸣把那条手链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陆寒洲。” “嗯。” “你这个人,要么不送礼物,一送就让人哭。” “喜欢吗?” 林鹿鸣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树形的吊坠轻轻晃着。 “好看吗?”他问。 陆寒洲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 “好看。” --- 拆完礼物,林鹿鸣带陆念去洗澡,陆寒洲收拾客厅里的包装纸碎屑。 陆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纸飞机,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陆寒洲把扫把放下,在他旁边坐下。 “嗯?” “念念生日,你不说点什么?”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把纸飞机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吊灯很亮,照得他的眼睛有点花,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妈走的那年,”陆父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这一天了。” 陆寒洲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你长大了,出国了,不回来。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每天对着你妈的相片说话。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后半辈子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手指微微弯曲着,握着拐杖的握柄。 “后来你回来了,带着鸣鸣。再后来你们结婚了,领养了念念。这栋房子,又有人住了,又有人笑了,又有人哭了——小念哭起来嗓门真大,像她奶奶。”陆父的嘴角弯了一下。 陆寒洲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记忆中相比老了很多的脸,看着那双和他很像的颜色的眼睛,此刻有点红,但忍着没有哭。 “爸。”陆寒洲说。 “嗯。” “以后每年都会有人过生日。念念的,鸣鸣的,还有你的。” 陆父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寒洲以为他不想说话了,他才开口。 “寒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陆父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因为年纪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还是有盼头的。” 陆寒洲没有接话,伸出手,握了一下父亲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松开,站起来,拿起扫把继续扫地。 陆父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弯着。 --- 洗完澡,陆念被裹在一条毛茸茸的浴巾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和两只小小的脚。林鹿鸣把她抱到婴儿床上,给她穿好睡衣,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陆念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 “怎么了?”林鹿鸣低头看着她。 陆念看着他,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着床头灯的光。 “啊。”她说。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就是一个“啊”。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啊”了一声,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只是她还不会说话,只能用这个声音来代替。 林鹿鸣的眼眶又红了,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念念,晚安。” 陆念松开了他的手指,翻了个身,抱着那只被冷落了一晚上的大兔子,闭上了眼睛。兔子比她大,她整个身体趴在上面,像一只小考拉抱着桉树。 林鹿鸣看了一会儿,调暗了灯,走出房间。 陆寒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杯每天都会出现的热牛奶。 “她睡了?”他问。 “睡了。” “牛奶还热着,喝吧。” 林鹿鸣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身体里蔓延开来。他靠在陆寒洲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是陆念的房间,她的门上有个月亮形状的夜灯,是陆父装的。 “陆寒洲。” “嗯。” “今天她叫我了。” “叫的什么?” “啊。” 陆寒洲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啊?” “嗯,她看着我叫的,很认真的样子。”林鹿鸣又喝了一口牛奶,奶渍沾在上唇,像一圈白胡子,“我觉得她在叫我。虽然声音是‘啊’,但意思是‘爸爸’。” 陆寒洲伸手帮他擦了擦上唇的奶渍。 “嗯,”他说,“她是在叫你。” 走廊尽头的月亮夜灯亮着,发出柔和的浅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月亮落在了地上。婴儿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细的呼吸声,像小猫在梦里叫。 陆父房间的门缝里也透出一线光,他还没睡,大概在看书,或者在看陆寒洲妈妈的照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多——吃饭的时候坐同一张桌子,偶尔在花园里碰见,陆父浇花他扫地,很少说很多话。但林鹿鸣知道,陆父很高兴。他说过,“这栋房子,又有人住了”。 --- 第二天早上,林鹿鸣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不是陆寒洲的笑声——他不会笑那么大声。是陆念的笑声,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挠她的痒痒。中间还夹杂着陆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做”的心虚。 林鹿鸣下了床,走到婴儿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了一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陆念坐在婴儿床上,陆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纸飞机。 就是昨天晚上陆父折的那只,用蛋糕包装纸折的,被陆念塞过嘴里、沾满了口水的、被陆父小心翼翼地压在茶杯下面的那只。 陆父把纸飞机举在空中,轻轻一推,飞机滑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陆念的腿上。陆念抓起来,学着陆父的样子举到空中,手一松——飞机没有飞出去,直接掉在了床上。她低头看着那只不争气的飞机,皱了一下眉,又捡起来,再扔,还是没飞。第三次,她用力一甩,飞机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撞在陆父的胸口上,落在他膝盖上。 “飞了!”陆父说。 陆念咯咯地笑了起来,双手拍着床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林鹿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很想把陆寒洲的妈妈叫来,让她也看看——你的丈夫,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像打雷、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跟孙女玩纸飞机。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普通的爷爷——不对,他就是普通的爷爷。只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天。 “鸣鸣。”陆父看见了他,把纸飞机收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林鹿鸣走进去,把陆念从婴儿床上抱起来,“爸,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寒洲做的。” “他又做早餐了?” “嗯。做了很多,说今天要早点去公司。” 林鹿鸣抱着陆念下楼,看见餐桌上果然摆满了早餐。煎蛋、吐司、培根、水果沙拉、牛奶,还有一小碗白粥,是给陆念的。粥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粥晾凉了再喂她。” 林鹿鸣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张了,每一张他都留着,压在枕头底下。 ---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碗白粥上。陆念坐在儿童餐椅里,用手抓粥,抓得满手满脸都是,围兜上全是米粒。 林鹿鸣坐在旁边吃自己的早餐,时不时看她一眼,用纸巾帮她擦擦脸。她不太配合,头晃来晃去,林鹿鸣追着她的脸擦了好几次才擦干净。 “念念。”林鹿鸣擦了擦手,看着她的脸。 陆念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粥,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小仓鼠。 “念念,叫爸爸。”林鹿鸣指了指自己,“爸——爸。” 陆念看着他,眨了眨眼。 “啊。”她说。 “不是‘啊’,是‘爸爸’。爸——爸。” “啊。” 林鹿鸣叹了口气。陆父在旁边喝茶,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她昨天说过了。”陆父说。 “什么时候?” “你洗澡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对着寒洲叫了一声‘爸’。” 林鹿鸣愣住了:“叫的是爸爸还是爸?” “一个字的。‘爸。’” 林鹿鸣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想起自己昨晚为了一声“啊”感动了半天,结果陆念早就叫过“爸”了,叫的还不是他,是陆寒洲。 “她叫陆寒洲的时候声音大吗?”他问。 “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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