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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吗?” “清楚。一个字,不拖泥带水。” 林鹿鸣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陆念。陆念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手指在餐桌上画粥,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念念。”他说。 陆念抬起头。 “叫爸爸。” “啊。” 林鹿鸣把脸埋进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陆父的笑声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 --- 晚上,陆寒洲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客厅冲了过来。 陆念扶着学步车,摇摇晃晃地朝他跑过来。跑得不快,但很执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跑到陆寒洲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伸手抓了抓他的裤腿。 “爸。”她说。 清清楚楚一个“爸”字。不拖泥带水。 陆寒洲蹲下来,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念。”他说。 “爸。” “嗯。” 陆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四颗半的小牙。林鹿鸣站在陆念身后,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酸得不行的。 “陆寒洲。” “嗯?” “她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是‘啊’。”陆寒洲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林鹿鸣气得想咬他,但陆念又开口了。 “啊。”她对着林鹿鸣说。 这一次的“啊”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啊”是随意的、无意识的、想到哪里叫到哪里。这次的“啊”是看着他的眼睛叫的,认真的,用力的,像是在努力发出那个她还发不出的声音——“爸爸”太长了,两个音节太难了,但她在学。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最接近的方式,叫他。 林鹿鸣蹲下来,眼泪掉了下来,把陆念从学步车里抱出来。 “念念。”他的声音在抖,“你在叫我,对不对?” 陆念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上还沾着粥,米粒黏在他的脸上,但他没有擦,就那样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陆念被他抱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爸。”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对着陆寒洲,是对着陆父。陆父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看着这边——看着陆寒洲,看着林鹿鸣,看着陆念。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很明显。 “爷爷。”陆念说。 不是“爸”,不是“啊”,是“爷爷”。两个字的,清清楚楚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的“爷爷”。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父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忍了很久,嘴唇一直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爸。”林鹿鸣站起来,走过去,“你哭了。” “我没哭。”陆父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是风太大了。” 客厅里没有风。窗户关着,门关着,连窗帘都没有动一下。但没有人拆穿他。 陆念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学了一个新词,想要用一用。她对着陆父又说了一遍:“爷爷。” 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口水,发音不是很标准,“爷爷”听起来更像“耶耶”。但陆父听懂了。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陆念的头,手在抖,抖得厉害。 “念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再叫一遍。” “耶耶。” 陆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地对着一个一岁的婴儿笑。 林鹿鸣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陆寒洲走过来,把纸巾递给他一只,另一只递给陆父。 “爸。”陆寒洲说。 陆父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但尾音还是有一点抖:“我没事。就是风太大了。” “嗯,风太大了。”林鹿鸣附和了一句,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 陆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哭。她想了想,伸出手,抓了一把陆父的头发。陆父的头发不多,她只抓到几根,但她还是很满意,咯咯地笑了起来。 陆父看着那只抓着自己头发的小小的手,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擦,就那样泪流满面地笑着。 “这孩子,”他说,“像她奶奶。薅人头发。” 那天的风确实很大——不,没有风。但每个人都在“擦风”。林鹿鸣擦了好几次,陆寒洲擦了一次,陆父擦了很多次。因为陆念叫了一声“爷爷”,叫得那么自然,好像在叫一个她叫了一辈子的人。 但她这辈子才刚开始。 她还有很多时间叫“爷爷”。 --- 晚上,林鹿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念睡在婴儿床里,呼吸又轻又浅。陆寒洲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陆寒洲。” “嗯。” “你今天听到念念叫‘爷爷’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寒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在想,我妈应该也听到了。”他说。 林鹿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今天流的泪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侧过身,把脸埋在陆寒洲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她一定听到了。她一直在这里。” 陆寒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嗯。” 婴儿床里,陆念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又继续睡了。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多么值得记住的事——她叫了一个人大半辈子的念想,叫出来了,那个人哭了,说他没哭,是风太大。 但她以后会知道的。等她长大了,会有人告诉她——你一岁的时候,叫了一声爷爷,爷爷哭了。他说是风太大了,其实那天没有风。 她会问,那爷爷为什么哭呢? 那个人会说,因为爷爷等你叫他,等了很久很久。
第27章 开学的第一天 陆念上幼儿园那天,林鹿鸣比她先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偷偷抹眼泪的哭——是真的、站在幼儿园门口、抱着女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种哭。周围送孩子的家长都看过来,有人笑了,有人递纸巾,有人理解地点点头说“我家孩子第一天上幼儿园我也是这样哭的”——但她们不知道,林鹿鸣哭不是因为舍不得,好吧也不全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陆念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巴瘪着,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强忍着,像在说——爸爸,你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林鹿鸣看到她那个表情就崩了。 三年前他把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只有两个月大的婴儿从福利院抱回来的时候,她不会哭不会笑,只会吃奶睡觉拉屎。现在她长大了,会跑会跳会叫“爸爸”会跟他顶嘴,会在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被子蒙在头上说“再睡五分钟”,会在吃草莓的时候把最大那颗留给他,说“爸爸吃”。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天。 现在她要上幼儿园了。要离开他一整天。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跟陌生的人待在一起,没有他,没有陆寒洲,没有爷爷。林鹿鸣一想到这些,鼻子就开始发酸。 “念念,”林鹿鸣蹲下来,声音在抖,“幼儿园里有好多小朋友,有滑梯,有秋千,还有老师讲故事。” 陆念抓着他的衣角,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她圆鼓鼓的脸颊往下滚。 “我不要。”她的声音小小的,奶声奶气的,但很坚定。 林鹿鸣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父女俩就那样蹲在幼儿园门口对着哭,一个比一个哭得凶。旁边的一个妈妈看不过去了,走过来递了一包纸巾:“先生,你比你家孩子哭得还厉害。” 林鹿鸣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脸,又抽了一张给陆念擦脸,自己也说不清丢人不丢人了。 陆寒洲从车里走下来。 他把车停好,走到幼儿园门口,看见这副场景,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的两个人。先哭的那个——林鹿鸣,眼睛红鼻子红脸上全是泪痕;后哭的那个——陆念,趴在林鹿鸣肩膀上抽噎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幼儿园的大门,又趴回去继续哭。陆父坐在车后座没下来,但从摇下的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陆寒洲叹了口气。这个场景他预想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会这么——壮观。 “林鹿鸣。”陆寒洲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林鹿鸣的眼睛,“你这样她更不想进去。” “我知道,”林鹿鸣吸了吸鼻子,“但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要忍。” “你忍一个试试看。” 陆寒洲沉默了两秒,转头看着陆念。陆念从林鹿鸣肩膀上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鼻涕泡都快吹出来了。 “念念。”陆寒洲伸手,帮她擦了擦鼻涕,“幼儿园下午四点放学,爸爸来接你。” 陆念看着他,瘪着嘴,不说话。 “中午有草莓。” 陆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摇了摇头:“我不要草莓。”草莓都不要了,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陆寒洲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条手链,银色的,细细的,上面挂着一棵小树的吊坠。和当年他送给林鹿鸣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是给小朋友戴的。 “这是爸爸给你的。”陆寒洲把手链戴在她小小的手腕上,“想爸爸的时候就摸摸它,爸爸也会想你。” 陆念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亮晶晶的链子,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树吊坠,抬头看着他。 “爸爸也会哭吗?”她问。 陆寒洲沉默了一秒,或者更长一点。 “会。”他说。 --- 陆念终于被老师牵着手领进去了。 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头林鹿鸣都招招手,她也招招手。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她走到了走廊的拐角,转过弯就看不见了。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林鹿鸣和陆寒洲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距离太远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林鹿鸣知道,她说的是“爸爸再见”。 然后她跟着老师消失在了拐角处。 林鹿鸣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腿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走吧。”陆寒洲说。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她万一又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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