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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昭是一汪快漫出来的水,余朗月随意拨动就能让他掉下泪来。 他的耳机里还放着和余朗月一样的歌,屏住呼吸去感受余朗月的动作,像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借量哥的摩托车骑过来的。”余朗月答得坦然,“感觉你不太高兴,我就来了。” 那条及时撤回的消息还是被余朗月看见了,易昭不折不挠,接着问:“只是感觉我不太高兴,你就会来吗?” “对啊,我好兄弟不高兴,我来不是很正常吗?”余朗月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易昭濒临崩溃的大脑里又钻进一串内容,像凿开朽木的锈钉,尖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些问题,他想余朗月到底知不知情这其实并不是正常友谊的范围,他想这是不是能被称作骄纵和偏爱,他想余朗月到底能不能意识到这份感情不单纯,他想余朗月能对他说喜欢,说很多很多喜欢。 大概是今晚他实在是太孤单,可能是因为他太想给自己将来的决定加一个借口,又可能他只是在寒风中被冷得失去了理智,大脑以为身体即将死亡而催生出肾上腺素,让他无法冷静,唐突得像一头怪兽。 于是他锲而不舍地问:“那你会对杜浩徐凯苏博文或者任何一个人做这种事吗?” 余朗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你会对其他人、做这种事情吗。”易昭不屈不挠,“脱离自己和睦温馨的家庭,就是为了来看看另一个人是不是在不高兴。” 余朗月敏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他没有直接回答易昭的问题,还是重复:“你怎么了?” 易昭便不再问了,他站在余朗月两步远的地方,橘黄色的灯落在他的发顶,鼻子被冻得很红,眼睛却是湿润固执的,让余朗月想起他第一次捡到仔仔的时候。 十二点的钟声就快要敲响,余朗月听见邻居的电视传来倒计时,这好像是什么预兆,在欢快与喜悦的倒数中,他听见易昭绝望的问讯。 “余朗月,你真的拿我当好兄弟吗?”他说,“反正我没有。” 下一秒,远处传来阵阵烟花声,家家户户传来庆祝,人们兴高采烈地陷入新的轮回,而易昭的唇贴住了他。 伴随烟花上升的是易昭的决心,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搁浅的勇气,离开逼仄老旧的阁楼、走出昏暗吵闹的后台—— 他们在万家团圆时分亲吻。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不是接吻,因为小余没回应啊,全是小易在亲。
第91章 他们的十七岁 余朗月的大脑就此宕机。 他尚且没有明白易昭这句“没有把他当兄弟”是什么意思,接下来这个不算吻的旖旎已经将他的所有理智打散。 易昭的唇冰冷潮湿,像一块冰,又好像没晕开的泪水,一触即放。 易昭过于莽撞,他的耳机不慎掉落在地上,但没人顾得上去捡。 两人之间近乎透明的窗户纸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捅破,烟花实在是太吵,落在地上的耳机延绵不绝的传来轻快的前调,是李荣浩的在一起嘛好不好。 余朗月解释不了,只觉得氛围多暧昧、情绪说不清,他不敢去看易昭,在慌不择路下按下切歌,下一首是他自己选的,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易昭的眼睛在烟花下很亮,他没有在开玩笑,孤掷一注的勇气支撑他死死地盯着余朗月,可是他眼眶是滚烫的,鼻尖通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 余朗月更加恐惧,他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或者说他在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素来随心所欲,遇到想不通的事情会选择一脚踢开。 他无法做到对易昭坐视不理,又无法估量对方与自己的可能性,他想和易昭维持现状,这是他好不容易在平衡板上找到的点,到现在显然他就要滑落到深渊。 他有时候会想起他对易昭袒露心声的夜晚,他将自己的发言看做自暴自弃的武断,他希望易昭纯粹、耀眼、永远对自己袒露心怀。 他甚至知道易昭对自己有倾诉倾向,一些拧巴的人可能会隐瞒一辈子、消化一辈子的内容,总是会以直白的方式落到自己这里,余朗月为此兴奋而喜悦,他能知道易昭在渴望被理解,所以他总是会依托易昭的情绪,给出让他心安的反应。 这让易昭恃宠而骄,又让余朗月上瘾,但是他根本不去思考原因。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易昭走向太坎坷的路,但是也无法想像易昭以后会娶妻生子、也无法想像对方会选择另一个不知名的男性去爱。 余朗月带着少年人最好的莽撞和坦诚,想一出是一出地认为世界总是在对自己倾斜,他不去思考未来,天真到近乎残忍地认为一切都能保持现状——他能和易昭保持不远的距离,只要稍稍回过头,就能看见他意气风发的侧脸。 余朗月完全不去想为什么,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想。 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这时候那首熟悉的旋律又想起来,余朗月想去关掉,但是手指颤抖,他发觉现在自己前所未有地恐惧,自己一直回避的事物被挑到台面上,他无法直视房间里的大象,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更做不到忏悔。 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在慌乱之中仍试图瞒天过海,明明易昭什么都没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否认,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苍白地解释,说:“我不是。” 易昭在这一瞬间死去了。 咚。一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曾经在初冬的走廊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彼时他从许欣婷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去向,在朦胧的音乐声中陷入迷茫,耳畔震耳欲聋的,就是这个声音。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大厦坍塌的动静。 烟花渐渐地停了,一切好像又陷入了死寂,易昭倔强的头颅终于低下,那颗没掉下来的泪在风里吹干,他终于不再犹豫、不再思考。 “是吗。”他低着头,对着地面喃喃,“你原来不是啊。” 往后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他终于成为冬日里的一抹幽魂,积日累月萌生的困惑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地讲他兜住,他不堪重负,终于舍得向余朗月对峙。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来找我呢?”他缓缓抬头,但是眼里只剩下死寂,“余朗月?你今晚到底为什么而来?” “你为什么想和我考一个大学?为什么想和我一起演出?为什么不想和我分开?为什么不舍得我喜欢别人?为什么总是想哄我开心?为什么不远千里来佟市只为了见我一面?”他声音很淡,一项一项地说着。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着,一次又一次声嘶力竭。 多么疯狂的是我—— 易昭不折不挠,像一位正义的法官,一定要把余朗月的所有罪行、所有错误都宣之于口公之于众,尖锐地撕裂余朗月拙劣的伪装,粗暴地戳穿他所有粗糙的借口。 “你为什么总是想要我依靠你,你到底想在我的生命里留下多厚重的痕迹才甘心。你每次拥抱我究竟是看我可怜还是出于生理性喜欢,让你给自己的触碰找了最好的说辞,你每次行为向我倾斜究竟是因为觉得我需要,还是你只是有了明目张胆的借口。” 他好恶劣,甚至比对待易振民的时候更尖锐,将锋利的刃不仅朝向余朗月,也对准自己,将玻璃纸都扯碎、捅穿、销毁,要让他们都成为战壕上遍体鳞伤的尸体。 “余朗月。”他疲惫至极,在齿间反复咀嚼他的名字,好像恨透他要将他拆之入腹,又好像只是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将重复的名字看做最后一点温存。 昔日糖纸包裹的成了一场幻影,易昭抬手盖住了眼睛:“如果你不想负任何责任,就不要随随便便说要对一个人特别特别好。” 多么真挚的是我—— 咔嚓。 余朗月在对峙中不断后,那枚耳机便被他不慎踩碎。 一声又一声的罪行将他死死地钉在十字架上,最尖锐的钉子卡住喉咙,抵住了他的所有借口。 他来不及去想,理智被架在悬崖边上,在大脑的防御机制下做不出一点回应。 于是他最后也没抬头,在朗朗月光之下,只用沙哑的声音说:“易昭对不起。” 易昭对不起。 这就是青春惨淡结尾的讯号了。 易昭其实明白,这就是他鱼死网破的挣扎,是余朗月欲盖弥彰的过失,但就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一些因冲动而发泄的言语将他推到此处,他们在漩涡中心,很快就要被冲散了。 他的十七岁,在冷到彻骨的夜里,完全被淹没。
第92章 现在就要走 易昭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记不得余朗月如何离开,只知道醒来时自己躺在玄关地板,大脑快要爆炸。 天边还是乌青一片,不知道到底几点,寒风刺过玻璃,身上的布料没有起一点作用,他的四肢已经没有知觉。 无数闪回的片段又带他回忆,关于一瞬即逝的烟花,关于无疾而终的告白,关于少年悲伤绝望的眼神,关于并不像样的吻。 易昭猛地打了个冷颤,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自己又搞砸了。 从高小山、到余朗月——甚至在刘沁那里,他从来就没有成功过,呵护人际关系永远是一场伪命题,他一腔孤勇换回的永远是苍白的拒绝、 冰冷的背影。 他就像个不懂事的幼稚园小孩,越是握紧巧克力,越是让它融化更快,最后糖汁糊满掌心,只是让自己一团糟。 易昭挣扎着起身,头重脚轻地来到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什么都没剩下。 眼球干涩、头痛欲裂,感觉自己已经死过很多次——可能死在昨晚,所以这才能解释那些武断任性的话并不是出自自己的意识。 也可能死在小时候,在他犯了错第一次跪倒在刘沁脚边时,就已经是一具被操控的躯体、是游荡的冤魂,他的思维僵化、手脚矛盾,控制他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易昭坐在冰冷的地上,强撑着按亮手机,和余朗月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一首歌,还是那首他喜欢的,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刘沁竟然主动发来消息,她祝易昭新年快乐,然后让他在海城那边也好好学习,积极生活。 易昭对着这两行话看了很久。 很早发过去的成绩那一栏并没有得到回复,他麻木地滑动手指,一点一点往上翻,这才逐渐意识到其实周女士已经很久都不在乎他考得怎么样了。 在刚入学时对方久违的紧张,似乎也不是在意他的成绩,而是想真的关心他。 易昭在如此狼狈的时候,竟然和母亲产生了一点点共情。 他这时候忽地明白,刘沁在这场失败的婚姻中最大的感受可能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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