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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昭的拳头捏紧了,心口的火一股一股地往大脑涌去,但他极力劝说自己不要失控、保持冷静,和易振民好好地聊一聊。 但是对方接下来一句话,就让他的的身体瞬间就冷却了。 “不知道到底是放不下谁。”易振民以一种很鄙夷的态度讲,“一个开美容院的儿子,到底能有什么出息。” 易昭如遭晴天霹雳。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希望是自己想错了意思,但是易振民的视线凛冽尖锐,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他看穿。 “高小山认识吧。”他俯视着易昭,脸色在阴影中变幻莫测,“他的爸爸是我的客户。” 空气就这么停滞了。 易振民应该是换了几次说辞,但最后轻飘飘地点了一句:“少给我惹麻烦。” 冰冷的风从窗缝渗进来,易昭的骨头缝里都染了寒意,身体好像已经四分五裂,连叫嚣的力气都没有。 易振民该说的都说了,不再管易昭,转背便往门外走。 直到走到了楼下,才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跑动声响,他一转身,易昭的拳头就已经落了下来。 咚的一声,直直地落在颧骨。 “嘶——” “这一拳,是给我妈打的!”他的儿子弓着背喘气,声音恨得泣血,眼睛亮得吓人,“你就是个出轨的人渣,耽误我妈这么久,你欠她的还得完吗?你辜负她的赔得完吗?你知道你有多讨厌多糟糕多恶心吗?你凭什么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翻篇了?你能不那么贱吗?” 易振民顶着腮,被他几句话戳中了脾气,使劲推搡过去,易昭没惯着他,直接一脚把他踹到地上。 “你还来劲了是吧!”易振民震声发怒,但话音刚落另一拳就砸了下来。 “这一拳,是我给余朗月打的。”他的第二拳落在易振民左脸,“你凭什么说他不好?别拿你那不长褶皱的大脑揣测他,你一个奔着我妈户口来的凤凰男,还给你高贵上了?” “这一拳,是给我自己打的。”第三拳落在下巴,易振民的口腔瞬间蔓延起一股血味,“我长这么大你干什么了?你给我负什么责了?你尽到你该尽的责任了吗?我是谁照顾大的你心里有数吗?现在又来爹味管教这一套了?你配吗?” 易振民狼狈地倒在地上,和秋天的雨夜不一样,这一次没有许茜叫人来帮忙,他狼狈地接下易昭的三拳,脖子梗得通红:“你闹够没有?!” “你才是!闹够没有!”易昭冲他吼着,声音沙哑,浑身颤抖,愤怒掺杂绝望,“你到底干了什么,到底在做什么,你自己能不能有点数啊——我求求你快去死吧,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啊,你能不能把欠我妈的都还给她?你能不能别再伤害我们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好不好——!” 丘池的冬天好冷,仅仅是走出房间的几分钟,身上就要被寒冷吞噬掉了。 易振民还想争执,但是在长嘴时才意识到自己被冻得说不出话,想要还击,却发现自己手脚僵硬得没办法再行动。 于是他只是灰溜溜地躺着,全然不见平时的精英模样,连睫毛上粘的水雾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出自被冷落的雨、濒临崩溃的孩子、还是迟来的一点良心。 在有一瞬间,他会想易昭的话是不是已经灵验,说不定他其实已经死掉了,在身体腐烂之前,这是大脑产生的一场幻想。 但在听到远处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时,他又被猛地拉入现实,因不愿丢人的样子被别人看见,他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顶着鼻青脸肿的一张脸,僵硬地从烟盒里面拿出烟。 他的衣服泥泞一片,连手背上也蹭出伤口,久久地看着他跪坐在地上的孩子,心口一片浊气。 易昭和他妈妈实在是太像了,生气的方式、咒骂的语气、崩溃的样子,有时候看着他,还会想起来小时候缩在身后、仰着头期待地等自己带他去买自行车的模样,再一转身,看向自己的视线里就只剩下悔恨。 烂透了。 易振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叼着烟走掉,一句话也没留。 空气里面的硝烟味久久不散,可他走的时候分明没有点烟。 有时经过石梯的人群奇怪地停下,又陆陆续续地从易昭身边走过。 易昭蹲在原地,他的手背上沾了一点血迹,也不知是谁的。 在血迹慢慢变干、眼角的泪被风舔舐得不剩一点痕迹、狂乱的心跳又一次好像冻结之后,他才抬起手捏了捏鼻梁,掏出手机拨打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依旧响了十一声,接通时依旧伴随很长的沉默,很久之后才传来刘沁试探的一声:“喂?” “妈。”易昭叫她,极力将声音压得平整,“我帮你打过她了。”
第90章 在万家团圆时分亲吻 混着柿子树叶摇晃的喘息、混着电视机里热闹的背景,易昭听见刘沁微弱而压抑的哭声。 他如雕塑般站在原地,仿佛在经历什么仪式,心中的很多疑问在这一时刻被风化、吹散、碾碎。 他本来有千般怨恨万般不解,他想问刘沁为什么不和他联系,为什么不争取他,今后还会不会和他见面。 但在听到妈妈哭声的那一刻起,他也知道这些其实不重要了,七岁时他看着刘沁背对着房间默默地在客厅里哭,十七岁这年,他终于能迟来地补上安慰和告别。 刘沁哭了一首歌的时间,在易昭对着邻居的窗户发呆的时间里,她已经控制住情绪,只剩说话时带着浓厚的鼻音。 “易昭,妈妈对不起你。”她说,“但妈妈太想离开了。” 易昭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在风中沉默,企图在电流声中达到同频。 但很遗憾他失败了,刘沁已经岔开了话题,告诉他:“你和你爸爸去海城吧。” 于是易昭一颗心又被高高挂起,他提不起对易振民的愤怒、也想不清刚看到离婚协议书的委屈,升起的只有满腔的委屈:“可是妈妈,我想留下来。” 他捏着手机,指骨泛白,呵出的气不连贯地溶解在空气中:“我在这边很开心,以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能协调好自己的时间。”他急于朝刘沁证明,像个邀功的幼儿园小孩,“我期末考也是第一,联考在市里的排名也很好,冬令营拿了二等奖,妈妈,我在丘池也不会很糟糕。” “我知道,我都知道。”刘沁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我听你范老师说了,也知道你交到了很多新的朋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好似认真琢磨了到底该怎么去组织语言,沉重地将世界的黑暗拉到易昭身边来:“易昭,高中的友谊其实并不会长远很久,你完全可以认识很多新的人。” 易昭的心被狠狠揪住,这番话由刘沁说和由易振民说带来的效果完全不同,他想反驳,但是刘沁已经接着往下说。 “你可能觉得这段经历很重要,但是它其实也就是你人生中的一环,现在密切的人,五年十年过去可能根本不会再联系。”她说,“可是丘池不好,明州也不好,这里有太多太多牵扯痛苦的回忆了,所以我希望你走出去。” “你应该和你爸爸去海城,这是他的义务。”刘沁很清晰地告诉他,“易昭,我实在是太累了。” 她又在说易昭听不懂的话:“你没有错,只是我看到你,就能直观地看到我的痛苦。” 这是她第一次朝易昭透露内心,她这些年来的疲惫和压力能堆成一座山,易昭站在山脚,便觉得喘不上气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一个人想一段时间。”她说,“我想拥有一段时间的自由。” 易昭听不明白,但他知道,刘沁大概不会回来了。 “新年快乐。”刘沁最后只是这么告诉他,在易昭成长的这十七年里,这是她第一次没对易昭投入什么期盼、也不期待他带来什么回报。 易昭后知后觉,这好像是刘沁对他的一句祝福。 他站在柿子树下,在路灯下成为一抹遗失在冬夜里的幽魂,单位楼零散地亮着灯,碰杯和道喜的热闹不断地将他冲击在礁石上。 易昭又没有地方去了,他感觉在被这个世界排挤,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滚动着刘沁说的话,固执而坚定地认为,肯定不是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友谊可以延续很久,余朗月不是会轻易放弃他的人,他只需要在丘池度过一年,这里虽然诞生痛苦,但也孕育希望,等到高三结束,他就和余朗月选同一个学校,风风光光地离开丘池。 到那时候,他同样幸福、同样自由,有余朗月在,他一定不会孤独。 但这些念头也只是像飞絮一样飘在易昭的脑里,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余朗月——对方肯定在和家人围坐着团圆,况且人家也不是什么情绪垃圾桶,不能每次都在难过的时候找他的。 于是易昭便留在自己和余朗月的聊天界面上,麻木地向上翻着说过的话,等到手指僵住划不动了,便点开余朗月朋友圈,再退出来,打开,再退出来。 他的手实在是太僵,有一次没控制住,不小心拍了拍余朗月的头像。 他没有注意到,直到一分钟之后余朗月给他发来视频通话,易昭条件反射地拒绝,发消息说这回不方便。 余朗月便给他回:那要一起听歌吗? 易昭说好,点进软件看了眼距离,50多千米,比起海城的1500千米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他又控制不住地在估算自己的存款,心想,自己硬要留下来肯定也行,现在的钱应该还够他交四年学费,而且易振民大概率不会管他,今晚他们都撕破脸皮,他如果硬要留,易振民估计没精力也不愿意去管他。 余朗月又给他发消息,问:不开心? 易昭说是有点,但是刚发出去便撤回来,想了想,改成了没有。 余朗月那边便没动静了,只剩歌曲慢悠悠地在耳机里转着,易昭觉得他可能在和亲戚朋友们社交不怎么来的空,便抵着头转耳机壳子,小心地避开余朗月的签名,害怕自己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 大概四十分钟过去,易昭冻得好像耳朵里都听不见任何东西,准备回家里睡一觉,却在恍惚间好像察觉到一阵轰响,好似马蹄、也好似雷鸣。 他迟钝地意识到这好像是摩托车的油门声,在这个念头产生时他突然福至心灵,紧紧地盯着柿湾的石梯看。 今晚没有神明,也无人许愿,但不知道是不是易昭过于虔诚,他的心愿还是成了真。 余朗月穿着厚重的棉袄,好像魔法似的,在石梯口出现。 易昭定在原地,他的大脑已经混沌得想不清楚任何事情,心脏的每一下都像在铸铁,砸得疼,又让他觉得胸腔很烫。 丘池的冬天不会下雪,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在融化,他呆愣地看到余朗月走向他,随即对方同样冰冷的手伸过来触碰他的鼻尖,余朗月一如往常地笑,说他:“鼻子冻得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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