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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在床上和我说这些,我会给他一个耳光。但是你……”安德烈亚斯想了想,移开视线,低头微笑了一下,“我能够感觉到你所说的一切,在欲望之外。在以前,我只把它当做一种幻想:我宁可在人生的道路旁久久驻足,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也要等待这个人。那不是想要亲吻、或者想要肌肤之亲,很多时候,我只想看着你。我就这样做了决定,我要远远地离开——” “我还以为你会打我一拳,或者让我立刻滚开。这一切,这一切都太冒犯了。”谢尔盖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他的回应,还是对自己言多必失感到羞愧,“你为我想了这么多……” “那么你想错了。诚然,你很漂亮,但是这世界上美丽的面容和身体有很多。” 在轻声的诉说中,谢尔盖把安德烈亚斯抱紧了。那种熟悉的熏熏然又环绕住他,无比强烈地燃烧起来,伴随着无数随风而起的碎屑。他不该这样袒露自己,他的言语,他的头脑,他装在心里的所有珍宝和瓦砾,然而对等待的偏爱乃是人之常情:有多少旅人向幽深的空谷中抛过石头,满怀期待地看它消失在峭壁之间——有多少人投出了爱,往比山谷更加深邃的内心世界,又因为无声无息,只好谎称那是一块石头?可是,就在安德烈亚斯的面前,他无法抑制地坦白,却前所未有地得到了一阵回声。 战争让他们只能在几公分的距离之内谈论彼此,在枕头边,在拉紧的窗帘之后;然而他在安德烈亚斯的改变中看到了自己,像两面相互映照的镜子,把有限的、被压抑的世界变成了无穷。我抓住他了,谢尔盖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狂喜,像海浪似的把他淹没。谁知道今后的一切会怎样?在太阳升起以前,生活的未知再次向他揭开了一角,让他心旌动摇。
第39章 河畔之冬 【作者有话要说】 真抱歉三月实在是很忙,只能缓缓地给大家做点饭吃吃。 ══════════ 一道青灰的草甸延伸到深蓝的河水中,丽娜踩过它时,积水漫过她小羊羔皮的鞋面。清晨的白雾即将散去,在她的童年时代,每当她和父母穿过被轰炸的街道,白垩土扬起后形成的灰幕就像这雾气。她非常熟悉这条河流,从她出生起,它就不停歇地流淌着。她在它的岸边度过了轻松肆意的少女时代。在结婚以后,她的丈夫偶尔也会好心带她来河边走走,在向河中央倾倒的大树下漫步。 她对丈夫散步时说的话题毫无兴趣:英国和法国强加给德国人的条款,德国失去的土地和殖民地,可他们伟大的国家并非败给了敌人,而是败给了内部的背叛者。上一次听到这些,丽娜还坐在德文课教室里,老师在讲席勒的《大钟歌》,话锋一转便说起孩子们都经历过的战争。她的德文成绩很好,但是父母不愿出钱让她读文理学校,希望她找个当兵的早日结婚。二十世纪初不是个会供养女孩儿读高中和大学的时代。她为此委屈了一阵子,找了个形貌端正的小伙子,很快步入了婚姻。在婚礼当年,她的父亲失业了,谁也不知道这是一场大萧条的前奏。两个家庭都为这场有先见之明的婚姻感到庆幸:母亲认为她攀上了高枝,丈夫则认为她完全落入了自己的掌心。她对婚礼感觉一般,更谈不上什么爱情——在新婚之夜,新郎的举止非常粗暴,她因疼痛哭了两个小时。她认为这是贞洁的证明,怀着献祭似的态度忍受了。她不知道这是婚姻萧条的前奏,正如同大规模通货膨胀到来以前一个工人的下岗。在充满忍耐的家庭生活中,丽娜靠一两个瞬间活着,在施普雷河边散步就是其中之一。 每当一家人在树荫下漫步时,阳光洒落,河道里传来赛艇的欢声笑语。少见的温馨氛围让她迷醉。她听到人们在暗中议论,说她嫁了一个好丈夫,虽然流言同事实毫无关系,竟教她感到与有荣焉。她知道这难得的休闲时间同她本人也毫无关系,没人觉得她还配得上春天的远足,包括她自己。这一切是为了让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接触新鲜空气,据说这样男孩们会长得更健壮。今天,施普雷河碧绿的河水和两岸拱门似的树木都随着秋天的离去而枯萎了,河道缩窄,露出一片深黑的河床,难以想象夏日赛艇时水流丰沛的景象。 她在河边点了一支烟,不小心把火柴盒掉到了淤泥当中。有个好心的年轻警察替她捡了起来:“夫人,天太冷了,您不该在这时候出来……过不了多久,岸边就要结冰了。” 她低声对这个年轻人道谢,把火柴放回大衣的口袋:“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总想跟过来看看。” “我们完全理解您。”年轻的警察小声说道,“毕竟您是母亲。但如果一个礼拜以后,河水结冰,或许……” “我完全明白。”丽娜吸了一口烟,低声对他说道:“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工作。” “请您回车上去吧,这儿太冷了。我们会尽力的。” 丽娜摇摇头,吐出一口烟雾。那年轻人有些忐忑,看着她忧愁的面容:“我们很抱歉,女士。” 她站在河岸边,沉默而憔悴地盯着河水。那年轻人望了望她就走开了,他的同事们正在车边小声讨论着,在寒潮到来以前,他们无法对河道进行完全而仔细的排查。但没人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那位穿着华贵的女眷——她的丈夫在两个月前上前线去了,现在,她的儿子又在河边失踪了,谁也没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所有人都怀着敬畏和恐惧的心情,他们想就此停止搜索,像上级汇报,等到来年春天再说。毕竟在冰封的河面上,他们的打捞船无法作业,更不用提清查下游的支流和港口:在水流较慢的区域,冰面厚得可以让成人在上面行走,凭有限的人力根本无法凿开。 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每个人像中场球员似的,想把责任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提走,并没有发现那个贵妇人走到了轿车旁。 “先生们,”她说,“我完全能够理解。没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你们是想说,今年冬天没有希望了对吗?” 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纤瘦优美的女人。警衔最高的那个向她解释:“不,女士,我们会尽力的。” “不,不。我同意你们的看法。天啊,或许这样也好……就请你们给可怜的母亲留一个念想吧。现实太可怕了。” 她的哀求让人动容。每个人都难免伤感,又因为责任的减免而松了一口气,转而夸赞她是个坚强而理智的母亲。在回程的路上,她又一次看到了河面上的雾气,阳光在那白色的帘幕和天空之间酝酿,预备敲碎水面的波纹。 她想要在车里抽烟,又想起被她留在家中的燕妮。在她离开的时候,小女儿必须有人照料。她那位神秘的朋友不愿意她继续抽烟。在她眼中,燕妮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女人,听从她的安排是明智的。出发前,两人再次校对了面对警察的说辞。 或许我天生就擅长骗人,丽娜悄悄想,如果我把在婚姻中欺骗自己的手段用到其他地方…… 她闭着眼睛,依靠在车门旁,眼前忽然一阵明亮。雾气散去了。她睁开眼睛,为施普雷河美丽的波涛震惊。一阵悲苦又松快的感情弥漫在她的胸膛,让她流下了眼泪。所有人都以为母亲的眼泪总是为了孩子,因此没有人胆敢劝慰她,只能佯装肃穆。 又一个冬天在喜忧参半中开始了。 谢尔盖同相处了大半年的同事们交接工作时,人人都看出他心不在焉。你还没在这儿工作多久呢,同事们惋惜地说,天啊,真是不明白,上头把勤勉工作的人们都踢出办公室去,难道是为了给女打字员腾位置?谢尔盖客气地对众人表示了不舍,眼神却落在那个巨大的档案柜上。 “离开这儿也不错。”他得体地微笑,“我在战争里受了伤,这样安排也许是为了照顾我的健康。” 安德烈亚斯的时间表十分紧急,两周之内,他们就要回到勃兰登堡东面去。冥冥中仿佛存在一种奇妙的指引似的:谢尔盖在柏林转了一个大圈,又将回到这个荒唐故事的起始处了。 对于安德烈亚斯的变化,他感到由衷欣喜,然而,情报小组至今杳无音讯,又让他万分心忧。在离开柏林以前,他又去见了卢卡斯一面,却得知克劳迪娅已经带着胶卷和相机离开了。面对卢卡斯警惕的眼神,他不敢多问,即便对方愿意帮助克劳迪娅掩盖身份,他也不能确定这决定有多少出自良知,多少出自私情。他对安德烈亚斯也抱有同样的疑惑:即使安德烈亚斯从不承认感情对他决策的干扰,但他也不屑掩饰自己对谢尔盖的痴迷。这种情感时常让谢尔盖感到愧疚。但他暂时没有精力关注枕边人的心理变化:如果燕妮没有出事,她应该还在旗队长的别墅附近活动,一旦他回到勃兰登堡,断开的情报线路或许可以就此重建。 我该怎么见她?他想着,丽娜的丈夫离开以后,她俩确实不用受苦了;可我也不再有借口靠近那栋别墅了。 在离开的前几夜,他满怀对未来的疑惑和幻想,连噩梦的侵扰也减少了许多。安德烈亚斯对自己的决定非常满意:他本来就不在乎工资,又厌倦了柏林的政治氛围。当他发现谢尔盖的精神状况好转时,不禁在心里暗暗得意。一个礼拜以后,在司法部升了职的格拉夫通过电话告诉他,他离开得正是时候:斯特雷肯巴赫即将被调离保安总局,谁也不知道希姆莱会借此做什么文章。以前在柏林同保安总局第一处有利益往来的人们,都将要战战兢兢一阵子了。 安德烈亚斯根本没有带行李的习惯:他像去度假似的,只在手提箱里塞了些随身的衣物。他在可以用钱解决的琐事上绝不吝啬,谢尔盖深知这一点。那间勃兰登堡的小公寓一直有人打扫,储物柜里的衬衫也时不时会被拿出来清洗。他不由得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以及这一年来所有无法安眠的夜晚,忽然百感交集。整整一年,战争还没有丝毫要结束的迹象。他传出了无数份的情报,那一封封所谓的“家书”在莫斯科的办公桌上成为了哪一块拼图,他也毫不知情。时间过得太慢了,他在心里哀叹,我还能坚持多久?还能再做一点儿什么? 与他相反,安德烈亚斯的心情相当明媚。他斜靠在车窗边,时不时讲两个俏皮的笑话。车辆驶出柏林前,安德烈亚斯让司机在郊区的大宅旁停下,独自到楼上的房间待了一会儿。下车时,他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半个小时以后,他又拿着同一个公文包下了楼。他绝不是一个念旧的人,更不可能为更换办公地点而伤春悲秋。谢尔盖对那个公文包产生了兴趣,但安德烈亚斯告诉他,那里面只有他的一小部分财产,包括银行支票。 如果他只是去取东西,为什么要在房间里待那么久?谢尔盖忽然自责起来: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却不知道他房间的保险柜在哪里;初到柏林时我太慌乱了,错过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沮丧,甚至叹了口气。安德烈亚斯为此多看了他两眼,有点儿犹豫,最终又扭头向窗外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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