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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知道从哪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撒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 他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冰凉的,和地板上那些透明筹码一样。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个背影瘦削而挺拔,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但无比熟悉的深灰色衬衫,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 “你不是第一次进副本。”慕怀安开口。 那个背影没有动。 “第一场猜骰你故意先输,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你的差距。第二场的附加题,你放弃了翻本的机会——不是因为你怕输,是因为你要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上官赫身上的时候,把系统操控权拿到手里。你一直坐在台下,但你一直在翻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给他画了海棠花。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你的傀儡,还是你的棋子。我只知道,你是这座赌坊真正的庄家。” 他离那个背影只有三步了。 “你不是陆小满,陆小满只是你给这群人看的一张脸。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风停了。 花瓣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被时间冻住了。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来。 陆小满——不,不是陆小满。 一样的脸型,一样的眉眼,但眼神完全不一样。 陆小满的眼睛是胆怯的、闪躲的、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兔子。 而眼前这双眼睛是安静的。 那种安静不是怯懦,是深渊——是经历了太多太深的黑暗之后,连恐惧都懒得再泛起涟漪的平静。他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场赌局里最熟悉的那张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只是轻声道: “第一场你猜骰猜中的那个数字……是你自己想起来的,还是看见了我骰盅底下给你留的记号?” 慕怀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回答,他在看那枚戒指。 素圈上的錾刻纹路和他恍惚中见过的镜子里那只手戴的一模一样——细微到几乎看不清的花瓣。 “你觉得这里残忍,”他说,“可是你觉得进来的这些人——那些为了活下去毫不犹豫把队友推出去当诱饵的人,那些为了多拿一个道具就骗新人去送命的人,那些出了副本在现实里继续当畜生的人——他们不该付点筹码吗?” 慕怀安捏紧拳头,指节硌着自己的掌骨,一字一句:“可是陈远不该付,苏晚不该付。这轮进来的所有人,除了周时砚以前翻过车之外,剩下的都是白纸。”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心虚,不是退缩,是忽然失去了继续解释的力气。他的视线越过慕怀安,落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游戏总得有人做庄,”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谁,“换一个人来开这套副本,今天的扣除单位就不是‘年’,是全部。从我手上输出去的东西,没有一件给过上官赫。” 然后他转身,走回到树下。 花瓣重新开始飘落,一片接一片地落在他肩头,落在那枚银色戒指上。 “你走吧,明天还有第三场。你赢不了我这局,但我也没打算让你输。” 慕怀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被花瓣越埋越深。他觉得心口有一种疼,不是伤口的疼,不是累的疼,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泛出来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很久很久,想叫一声,却不知道叫谁。 那只手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抬了起来。 苍白的手指搭在椅背上,无名指微微蜷起向他弯了一下——不是荷官那种刻板的、被操纵的弯法,是自在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浅温度的。 像在说:别找了,回去睡吧。
第38章 赌局上 赌坊第三天的灯光比前两日暗了许多。 壁灯灭了一半,赌桌旁只余一圈昏黄光晕,照得见桌面上的牌,却照不清彼此的脸。 周时砚靠在墙上,指尖下意识去摸胸前口袋,摸到的只有凉飕飕的空气,才想起这根烟已经叼了两天还没点着过。 他的腕表已经清零了——昨天附加题结束后,所有被扣的寿命都返还了,但返还的速度太快,快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十一年。 扣的时候像刀子割肉,还的时候像风吹羽毛。他见过无数副本的规则翻覆,从没见过BOSS主动往回退筹码的。 除非那个BOSS要打的牌,根本不在赌桌上。 其他人坐在大厅里,各自沉默。 陈远用袖子擦眼镜,苏晚蜷在椅子里抱着膝盖,赵衍一动不动,帽兜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慕怀安走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作战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束紧。他在楼梯中段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继续往下走。 “今天赌局安排是什么?”他走到桌前,看向莫言。 莫言站在赌桌旁,双手交叠在身前。他的脸色和前两天一样寡淡,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些,像在复述一段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指令:“第三场赌局,也是最后一场。规则由荷官亲自宣布。” 所有人同时转头,去看二楼。那张高背椅已经空了。 “荷官不在这。”苏晚的声音有点抖,“那谁来宣布?” 大厅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莫言那种机械的步伐,也不是上官赫那种刻意压出来的矜持——很轻,很稳,像踩着自己心跳的节拍。 陆小满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偏大的外套,袖子盖过手背,怀里依旧抱着那本旧笔记本。但他的姿态完全不同了,脊背挺直,眉眼间再不见怯懦与闪躲。他在赌桌另一端站定,抬头时整个人的身形似乎都比前两天高了些——不是身高变了,是气场。 “最后一场,由我来开盘。”他将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摊平。 纸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工整的印刷体,有些是潦草的手写,还有些被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记录着这个副本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每一场赌局的每一个细节。 从第一场猜骰开始,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已经记在了本子上。 他把手放在纸页上,看着慕怀安:“最后一场赌局,不是跟上官赫,是跟我。” 大厅里沉默了整整三秒。周时砚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但慕怀安抬手拦住了他。 “我知道。” 周时砚猛地扭头:“你知道?你知道他是BOSS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也是被人推进这个副本的,”慕怀安盯着面前的人,“对吗?” 陆小满——不,赌坊真正的荷官,看着他,没有否认。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 陈远往后挪了挪椅子,赵衍始终没有动。 周时砚看着这两个人对视,忽然觉得自己抽了一整局都没看懂的牌,他们从一开始就捏在手里。 陆小满的指尖在纸面无意识地划了两下,像是在划线,又像是在划掉某个名字。他轻轻开口:“规则很简单:我坐庄,你下注。不限注,不封顶。” “我要押什么?” “你押什么,我跟什么。你押的是你手上那十五枚筹码、你的道具牌、你的通关记录、你的武器、你的衣服——我都跟。你押一条命,我也押一条,直到一方弃牌。”他停了停,“或者输光。” “这不公平!”苏晚站起来,忘了害怕,“你是BOSS,你有整个副本做后盾,他只有一个人!” 陆小满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慕怀安的眼睛。 “对别人不公平,对你——”他说,“我们之间,从来只有你赢或者我输。” 慕怀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熟悉。不是在这个副本里见过,是更早。早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我陪你赌。”他在赌桌前坐下来,两人面对面。一张赌桌,两把椅子,中间摊着一本写满了命运的笔记本和三张还没翻开的牌。 “第一局,比大小。”陆小满翻开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牌——黑桃A。他将牌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从笔记本侧面撕下半页空白纸,推给慕怀安。 “我没有筹码。我用我记在纸上的东西当赌注——每一次你写下的数字,都是我要跟的注。” “那天猜骰——是你让我猜中的。” “是。” “昨天的附加题,所有人都退回了寿命——你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的频率数据。他指尖点在边缘的批注上,那里没有写原因,只画着一朵很淡的海棠花。然后他抬起眼说:“第一局,开牌。” 两人同时翻牌。 慕怀安的牌是红心K,比黑桃A小。 陆小满赢了第一局,却没有收走任何东西——他把慕怀安押下的三枚筹码又推了回去。“先欠着。” 第二局,慕怀安押了五枚筹码加一张道具牌——“回溯之镜”。 他特意把这张牌挑出来放在最上面,镜面泛着幽幽的暗光。 陆小满看到那张牌的瞬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它会来。他说这张牌是他亲手做进这个副本里的,因为想要一个能在这些漫长的赌局中看见自己的东西,但镜面太小,一次只能倒映出一个轮廓。 “你看见的是谁?”慕怀安问。 “你。” 翻牌。 陆小满赢了。 他把五枚筹码推回去,却把道具牌留下了。那张回溯之镜被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页码刚好是昨天他写最后一行字的那一页。 第三局,慕怀安押了一把匕首。 赵衍在旁边看着,这把制式匕首是他当兵时用惯了的那种制式,握柄上缠着防滑胶带。 陆小满赢了,把匕首推回去,说“你用着顺手”。 第四局,压一块压缩饼干。 陆小满看到那包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时愣了一下,抿着嘴说太犯规了。他摊开手让他赢回去,并且把那包饼干拆了分一半。 “这里面的东西吃不饱,你还是留着力气跟我赌。” 第五局,第七局。筹码出去了又回来,道具牌输掉了又被夹进笔记本里,匕首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周时砚在旁边翻白眼:“我以为在看赌神,结果是在看小学生交换文具盒。” 苏晚也在看,看着看着忽然把袖子从陈远手里抽出来小声嘟囔:“他明明可以把东西全收走,但他每次都还回来了。” 赵衍沉默地看着。 他没看过《赌神》,但他见过太多赌局——真正的庄家从来不退筹码,退筹码只有一个解释:筹码本身不是他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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