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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烬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蹲下去,把那双手套从外套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窗外还亮着天际最后一丝光,草坪被染成淡金色。他看着那片草坪,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站起来,把手套放进柜子的抽屉里,和那个藏着枯花瓣的鞋盒并排放好。 晚上,上官赫的书房。慕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上官赫坐在书桌前处理事情,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种目光不危险,但很重。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问。 “修车行。”慕烬回答。 “见了谁?” “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慕烬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声音平稳,“都有。” 上官赫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慕烬不知道他是满意了这个答案,还是已经有了别的判断。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慕烬看着自己在落地窗上映出的倒影——一个坐在舒适灯光下的年轻人,穿着考究的衬衫,膝盖上摊着一本精装书,看起来岁月静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窒息了。
第9章 生日当天的诊断书 慕烬的二十四岁生日,是在一张冰冷的诊疗床上开始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是他的生日。 洛因音不知道,黎宴不知道,连赵师傅也不知道。上官赫更不可能知道——在上官赫眼里,他的出生日期不过是资料表上的一个字段,和血型、身高、身份证号排列在一起,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意义。 他请了半天假,理由是牙疼。 赵师傅批了,临走时还说了句“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赶紧去看”。 慕烬应了一声,坐着公交车去了城东那家医院。他选这家的原因很简单:离修车行和宅邸都够远,不会碰到任何认识的人。 其实他半年前就开始疼了。 起初只是胃,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吃不下饭,吃了也消化不了。他以为是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老毛病,从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胃药对付着吃。后来疼的地方多了,肋骨下面、后背、有时候连呼吸都扯着疼。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瘦,体重从一百一掉到九十出头,脸颊凹下去,手腕细得能一圈圈数骨头。 候诊区的电视里,娱乐频道正在循环播放电影节的预告。 画面切到红毯集锦,慕怀安的脸出现在屏幕左上角,穿着深色西装,对着镜头微笑。主持人用兴奋的语调宣布他入围年度最佳男主角。 慕烬盯着屏幕看了片刻,然后轮到他被叫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诊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医生翻报告单的哗啦声。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管理得很好,但慕烬这些年见过太多欲言又止的脸,能从一个人刻意放平的语气里读出他没说出口的话。 “家属来了吗?” “没有家属。”慕烬说,“您直接跟我说就行。” 医生又低头看了一遍报告单,沉默的时间比刚才多了一拍。然后他用一种很慢、很稳的语调,一个词一个词地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初步判断,情况不太乐观。” 慕烬听着,听完说了声“好”。语气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会给你开更详细的检查单,你尽快来做。这个病不能拖。” “我知道了。” 他拿着诊断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医生叫住了他,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让他保重,让他复诊,让他不要一个人扛——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慕烬对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很长,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慕烬走了几步,在靠墙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来。他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然后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对面的楼面上,把整面墙都染成金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十一月十七日。他二十四岁了。 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黎宴发来的,“阿烬今天有没有空,晚上吃个饭”,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 另一条是洛因音发的,“今天你请假了?赵师傅说你牙疼,疼得厉害吗?”他没有点开看,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到相册,翻到那张不知存了多少年的截图,放大了举到眼前—— 慕怀安捧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身后是如雷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笑得疏离得体。 走廊里没有别人。 慕烬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真好啊……”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等到了我的杀青。”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医院大门走去。诊断书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和内衣,凉凉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的二十四岁就这样开始了。 傍晚时分,莫言通知他晚上有晚宴,上官先生让他准备。 慕烬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人。衬衫是上官赫让人送来的,袖扣是银色的,领带也是配好的,每一处都妥帖合身。镜子里的人很清瘦,眉目干净,微微垂眼时神情冷淡,像一帧被精心构图却没有标注姓名的相片。 他把那封诊断书从旧外套里拿出来,想了想,没有带。放在衣柜最深处,压在叠好的衣服下面。 晚上七点,车到了。 地点是城东某座私人会所,这一带是这座城市最昂贵也最安静的地段。 车子拐进被梧桐树掩映的入口,门僮拉开大门,金箔吊顶和水晶灯的光芒从脚下一直铺向深处。空气里浮动着晚香玉和香槟的味道,钢琴声从走廊尽头隐约飘来。衣香鬓影间,慕烬跟在莫言身后,穿过大厅、签到处和放着钢琴的玄关,沉默得像个影子。 今晚是晚宴和某部电影的庆功宴合并在同一个场地举行。 慕烬是从莫言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直到走进宴会厅,看见迎宾区立着的那幅海报——慕怀安的侧脸占据了整个海报的右下角,上方是大号烫金字体写着“《长夜无痕》庆功宴”。 他的脚步顿了一秒。 海报上的慕怀安,和他手机里存的是同一个模样,只是更近,更大,更真实。隔着半座城,隔着人群,隔着十年,隔着一张薄薄的诊断书。 “怎么了?”莫言回头看他。 “没什么。”慕烬收回目光,恢复了面无表情。 上官赫在主桌那边跟几个熟人寒暄,谢衍川也在,身边没有带江雨浓。 陆境白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见慕烬远远地招了下手,像在招呼一件有意思的摆件。 慕烬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主桌的方向飘——那张海报下面,真的坐着一个人。慕怀安来了。 慕怀安是作为庆功宴主角出现的,他没有跟上官赫那桌人混在一起,而是坐在靠窗的主桌上,旁边是导演、制片人、傅辞和林志。 周松砚也来了,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酒。 林诗语坐在林志旁边靠近过道的位置,她是作为慕怀安的朋友应邀出席的,被安排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坐主桌中心,也没有被安排到角落。她端着半杯香槟,时不时偏头跟林志轻声说话,眼睛却偶尔往慕怀安那边带一眼,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 慕怀安跟白天电视剧里看到的样子一样,西装深灰,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姿态松弛,笑容得体。他正偏头听导演讲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声,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演艺圈里摸爬滚打十年,他已经把这些场合的节奏吃透了。 慕烬看着他。隔着一张又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隔着觥筹交错的笑声和祝酒词,隔着在灯光下慢慢变凉的香槟酒香。 慕怀安坐在靠窗的主座,他在角落里看着。 电视剧里,哥哥在笑。他也在笑。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已经过了最密集的轮次。上官赫忽然在桌上叫了他一声:“阿烬。” 慕烬抬头。 “跟我去敬杯酒。” 上官赫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斟的红酒,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但慕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他站起来,跟在上官赫身后,穿过一张又一张圆桌。方向是那张靠窗的主桌,慕怀安的桌子。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惧。不是怕见到慕怀安。是怕慕怀安见到他——以这种方式,以这个身份,站在上官赫身边。 走到桌前时,上官赫先向导演举了举杯,“祝贺票房大卖。”语气随意而有分寸,聊了几句场面话。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慕怀安身上。 “影帝,好久不见,”上官赫微笑,“上次合作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慕怀安站起来,礼貌地回应,他的目光从上官赫脸上移到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很年轻,清瘦,穿着黑色正装,安静地垂着眼。一开始只是一道漫不经心的扫视,属于社交场合那种不过脑的过场。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 他瘦了太多,和记忆中那个蹲在海棠树下捡花瓣的小孩完全重叠不到一起。那张脸还留着幼年的轮廓,但肉没了,颧骨下面陷进去,下颌线凌厉得不正常。身上穿着考究的深色衣服,但手腕上隐约露出的骨节和领口下太过明显的锁骨,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些年他吃了很多苦。 他为什么会站在上官赫身后? “这位是?”慕怀安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和平时接受采访没有区别。十年影帝,控制表情和声调是本能。 上官赫侧身介绍:“慕烬。我的人。”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温和里裹着某种宣示,像是在说“这是我收藏的一幅画”。慕怀安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慕烬?”坐在旁边的林志听见这个名字,觉得耳熟,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姓慕,叫慕烬。慕怀安那个传闻中“为钱抛弃家庭”的弟弟。他下意识看向慕怀安,后者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慕烬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板,没有说话。 “阿烬,跟影帝打招呼。”上官赫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催促。 慕烬抬起眼。 四目相对,隔着圆桌的白色桌布,隔着十年没说过一句话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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