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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怀安看着那双眼睛——和他记忆中一样干净,却多了太多他不愿意去读懂的东西。疲惫、隐忍、某种被打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倔强。但他当时只掠过了这些,更多的是一种被压了十年的愤怒—— 你当初选了钱。现在又站在这里,站在上官赫身边。 “好久不见,哥。”慕烬说。 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的确是个笑。 慕怀安看着那个笑容,嘴角勉强翘着,但眼睛里一点笑意也没有。那种眼神他在片场见过——演一个濒死之人,被揭穿之前最后的平静。 “你们认识?”上官赫挑眉,明知故问的意味多过惊讶。 “我弟弟。”慕怀安说。 竟然是笑着说的——那种在记者会上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笑容。“十年没见了。” “是吗?”上官赫笑着把酒杯往上抬了抬,“那真是巧了。阿烬,你哥哥可是大明星,怎么不早说?来,一起喝一杯。” 慕烬端起酒杯,手很稳,酒液在杯壁上一丝不晃,他在上官赫身边待了四年,学会了沉稳也学会了安静,更学会了在恐惧面前不动声色。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慕怀安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当年选了钱。”他说,“现在又把自己卖了?” 慕烬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但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像平静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他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没有选过钱,我选的从来都不是钱。 但他说不出口。 说出真相就是把他用十年血肉筑起的堤坝亲手凿开一个洞。这些年父亲用哥哥的前程当刀子一刀一刀剐他,现在父亲死了,债还在,上官赫还在。真相一旦揭开,第一个冲到上官赫面前的会是慕怀安——他不知道哥哥会做出什么事,但他知道上官赫会做出什么事。 他不能赌。 “是。”慕烬听见自己说,“我选了钱,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然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辣得呛嗓子,他忍住咳嗽,把空杯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退后的动作很小,但在上官赫眼里是归位的信号,在慕怀安眼里是毫无悔意的退场。 慕怀安看着他的背影,那套西装很合身,但骨架撑不起来,肩胛骨在布料下顶出太过锐利的轮廓。瘦了这么多,他为什么这么瘦?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慕烬没有回头,他走回上官赫那桌的座位,坐下,背对着靠窗的方向。他再也没有往那边看过,但他知道哥哥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热辣辣的,烫得他后背发麻。 宴会仍在继续,觥筹交错,祝贺声此起彼伏。 慕怀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林志凑过来低声问:“刚才那个真是你弟?”他点了下头。 林志又看了一眼慕烬的方向,那个年轻人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看起来过得不差。”林志说。 慕怀安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又问,更像是在问自己:“他怎么那么瘦。” 林志没接话。 林诗语也远远地往慕烬那边看了一眼,她没有问慕怀安任何问题,只是悄悄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慕怀安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仍停在那个背对他而坐的身影上。 宴会在晚上十点前后散了。 慕烬跟着上官赫走出宴会厅,门僮拉开大门时夜风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然后低下头,默默跟在后面。 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慕烬坐进后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慢慢摸到胸口的位置。诊断书没带,但隔着衬衫,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一块冰凉的、融化不掉的重量。 与此同时,另一个出口的私车里,杜兰特翻着行程表说下周有三个通告要确认,然后发现后座的人根本没在听。慕怀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开口。 “老杜。” “嗯?” “帮我查个人。” 杜兰特从平板后面抬起头。“谁?” 慕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头蹙着,嘴唇紧抿,和十年前那个在火车上对着窗外一言不发的十八岁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慕烬。” 杜兰特愣了一下。“你……你那个弟弟?” “查他这些年怎么过的,跟什么人在一起,还有那个——”他停了一拍,声音沉下去,“上官赫,查查他和慕烬到底是什么关系。”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城市的灯光像河流一样淌过去。心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根埋了十年的刺,今晚忽然被碰了一下,隐隐地疼。
第10章 “真好啊” 车子驶离会所,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流光。 慕烬坐在后座,上官赫靠在他旁边,闭目养神,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膝盖上。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在确认一件物品还在原位。 车厢里很安静,莫言在副驾驶,司机目不斜视,没有人说话。 慕烬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间隔均匀,像某种沉默的节拍器。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让他保持清醒。 方才宴会厅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哥哥举杯时收紧的指节,那句“你现在又把自己卖了”,还有哥哥看他的眼神——不是完全的恨,恨底下压着别的什么,太复杂,他不敢拆开看。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记忆不听话,它从来都不听话。 他想起的不是十四岁海棠树下那个撕心裂肺的分别,而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时候他大概六岁,慕怀安十岁。 夏天,院子里的海棠树结满了果,不是花,是果子,小小的,青红色,酸得倒牙。 母亲说那果子不能吃,是观赏品种,但慕怀安不信,非要摘一颗尝尝。 他踮着脚够到最低的那根枝丫,摘了两颗,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咬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然后回头骗慕烬说“甜的,你尝尝”。 慕烬就真的尝了。 酸得眼泪都出来了,跺着脚追着慕怀安满院子跑。 慕怀安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最后被慕烬扑倒在草地上,两个人在海棠树底下滚成一团,身上沾满了草屑和碎花瓣。 那天傍晚母亲喊他们吃饭,两个人从草地上爬起来,互相拍对方身上的草。 慕烬一边拍一边打嗝,眼泪还在眼眶里转,气鼓鼓地说“再也不信你了”。 慕怀安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自己那颗没吃完的果子塞进他手里说“这颗不酸,真的”。 然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骗你的。 慕烬追着他打到了饭桌上。 那天的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和冬瓜排骨汤。 慕怀安抢了最大的一块排骨,被母亲用筷子敲了手背,乖乖把排骨夹到了慕烬碗里。 慕烬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咬了一大口,油乎乎的嘴对着哥哥做了个鬼脸。母亲看着他们笑,窗外海棠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那是他记忆里最普通的一个夏天,普通到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退。 慕烬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干的,没有笑。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想,哥哥今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不是全错。他确实是把自己卖了,不管初衷是什么,结果都一样。哥哥恨他,恨得理直气壮。他从一开始要的就是让哥哥恨他——恨他才不会回头,恨他才会往前走,才会变成今天那个站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人。 他成功了。 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可是为什么,当哥哥真的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一下。 会所距离宅邸有四十分钟车程。 上官赫始终没有睁开眼,搭在慕烬膝盖上的手也没有移开。 回到宅邸已经接近午夜,莫言拉开车门,上官赫先下了车,对慕烬说了句“早点休息”就上楼去了。他今晚似乎心情不错,在宴会上谈成了什么事,没有让慕烬去书房陪着。 慕烬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外套脱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掉,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黑暗里很安静,安静到他终于可以不再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想起今晚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哥哥的眼睛里有怒火、有失望、有十年淤积的不解。但没有陌生——哥哥认出他了。隔着十年,隔着整个宴会厅的觥筹交错,隔着上官赫的那句“我的人”,哥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个感到欣慰还是绝望。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更小的一件事。 七岁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好几天不退。母亲带他去了诊所,打了针,拿了药,回来之后他还是难受得睡不着。那天晚上慕怀安爬到他的床上,说“我给你讲个故事”,讲的是他自己编的海棠花精的故事。说院子里的海棠树里住着一个小花精,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就跑出来在月光底下跳舞。谁要是能看见它跳舞就能许一个愿。 小慕烬烧得昏昏沉沉,居然真的盯着窗外看了一晚上,直到眼睛实在睁不开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放了一朵纸折的海棠花。折得很丑,花瓣大小不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花精说给你一个愿望。” 慕烬认得那个字,是慕怀安写的。 他把那朵纸花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多年,直到枕头换掉,纸花不知去向。 此时此刻,他二十四岁,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了那个没许的愿望。他记得自己那天早上拿着纸花想了很久,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想了半天,最后对着纸花小声说了句:希望哥哥永远这么开心。 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他对着那线光,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然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真好啊。” 哥哥终于成了影帝,拿了很多奖,有了很多朋友,被很多人爱着。唯一欠缺的,就是身边那个“为钱抛弃家庭”的污点弟弟。没关系,很快就不是了,等他走了,哥哥就真的再无负担。 诊断书上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 医学术语,分型,分期——没有治愈率,只有预估时间,他当时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最后发现不是纸在折,是自己的手指在发颤,但此刻他完全不颤抖了。他甚至觉得,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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