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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东倒西歪躺着几个空罐子。 陈震岳原本是要跟来的。 那家伙嘴上说着:“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哥陪你。” 手臂都搭上云骁肩膀了。 却被陈馨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陈馨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了云骁几秒。 然后她对陈震岳,轻轻摇了摇头。 陈震岳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收回手。 拍了拍云骁的背,低声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便被陈馨带走了。 也好。 云骁扯了扯嘴角。 灌下一大口,苦涩的液体。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听。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 无数个线头,纠缠撕扯—— 老周那张疯狂怨毒的脸。 玻璃墙后,绝望的嘶吼。 “李述安逼的!” “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还有……最后。 李述安隔着距离,隔着反光。 无声做出的那个口型。 ——“对不起。” 为什么是“对不起”? 为了什么“对不起”? 是抱歉,将他卷入? 是愧疚利用了这次事件? 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敢深想的原因?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又一次亮起。 嗡嗡震动,执着地滑向边缘。 屏幕上,“李述安”三个字。 在黑暗里,刺眼得让人心慌……! 云骁看都没看,伸手摸过去。 指尖用力到发白,狠狠摁下红色挂断键。 世界安静了不到几秒。 嗡——嗡—— 屏幕再次亮起。 还是那个名字,不依不饶。 云骁烦躁地,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闷响,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可那震动声,却穿透木板。 固执地钻进他耳朵,钻进他混乱的脑海。 和心跳的钝痛,狠狠搅在一起! 他再挂断。 那边再打。 他又挂断。 对方继续。 像一场沉默而持久的拉锯战。 一方固执地想要连接,另一方用尽力气拒绝。 循环往复。 直到手机电量。 在一次次亮屏与震动中,缓慢流逝。 直到窗外的夜色。 从漆黑,转向沉郁的深蓝。 他知道的。 云骁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 冰凉的牛仔裤布料,贴着发烫的额头。 他当然不是傻子。 李述安和陈馨在谋划什么,他早就有所察觉。 针对那位,姓刘的副院长。 或许还有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李述安父母的枉案,兄长的惨死,医院里那些陈年污垢…… 李述安从未明说。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在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冰冷,危险。 蓄势待发。 他只是没料到,这暗流的漩涡。 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将他和他的救助点。 连同那些无辜的生命,一起狠狠卷进去。 凭什么? 凭什么他李述安,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 永远自作主张的男人。 凭什么就不能…… 就不能提前,知会他一声?!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警告。 一句“最近小心”,让他有所防备! 难道在他李述安眼里,那些猫猫狗狗的命。 就轻贱到不值一提?! 可以被随意,当作棋局里的筹码。 或是引爆对手的诱饵?! 愤怒混着酒精,在胃里灼烧。 直冲头顶。 那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在独处的黑暗和酒精的催化下。 再次狰狞地,燃烧起来! 烧得他眼眶发涩,心口发堵。 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屏幕的光,在反扣的缝隙里。 顽强地透出。 云骁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手机。 酒精让他视线有些模糊,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颤。 但他还是准确地,或许是胡乱地。 划开了接听键。 “喂——!!!”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没好气地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先传入一阵呼啸的风声。 像是站在空旷的高处。 那风声凛冽,隔着电波都能感受到寒意。 隔了好几秒,李述安的声音才响起。 比夜风更沉,更冷:“在哪。”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 简短的问句,听不出是关切还是质问。 云骁嗤笑一声。 酒意上涌,那点被反复碾压的委屈和愤怒。 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老子在家!” “喝酒呢!” “满意了吗李医生?!” 吼完,他喘着粗气,等着那边的回应。 或许是斥责,或许是沉默。 或许,直接挂断。 然而,李述安没有立刻说话。 风声似乎小了些。 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更冷。 带着淬了冰的怒意。 一字一句,穿透过来: “云骁。” 他叫了他的全名。 “你在哪个家。” “你他妈有几个家。” 云骁一怔……! 堂堂医疗界大拿的李述安,李医生。 居然罕见地爆了粗口?! 酒精麻痹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话里的寒意和深意。 什么叫“哪个家”? 当然是他和李述安的家! 没等他细想,更汹涌的怒气,和积压的委屈。 已经冲垮了堤坝。 此刻混着酒劲,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 “李述安你混蛋!”他对着电话吼。 声音因为激动和醉意,而破碎。 “你明明就知道!” “你知道周院长那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知道他恨我!你知道他在暗处!” “你明明就知道,可能会有风险!” “可能有疯子,会不择手段!” 他喘了口气,喉咙哽得发痛: “你为什么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哪怕就提醒我一句,小心点!” “那些……那些都是活生生的命啊!” “它们有什么错?!” “就活该,被当成你们斗法的炮灰吗?!” “你他妈——” “我明明知道?” 李述安的声音,陡然切断了他嘶哑的控诉。 那声音并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 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 猛地扼住了云骁,所有沸腾的情绪。 风声,似乎彻底停了。 听筒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李述安,清晰到残酷的每一个字。 缓慢地,重重地砸过来: “云骁,你是把我,想得太卑劣——” 他顿了一下,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 “还是他妈的,太伟大了?!” 云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 李述安似乎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 “我明明知道……呵。” “我想‘知会’你的时候,你正忙着跟他妈陈震岳——” 他停住了,像是在选择用词。 又像是那最后的两个字,过于不堪。 连他,都难以轻易吐出。 但最终,他还是说了出来。 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冰冷狠厉: “——厮混。” “厮混”两个字,瞬间击中云骁的太阳穴! 他整个人僵住了…… 烧得他耳根赤红,却四肢冰凉。 陈震岳……厮混?!!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 他和陈震岳,在酒吧喝酒吐槽。 在江边骑车疯跑。 在救助点,勾肩搭背互相损骂…… 在李述安看来,那就是“厮混”? 在李述安为了父母的旧案,兄长的遗恨,医院的污浊。 独自筹谋,步步为营。 甚至可能,行走在危险边缘的时候。 在他或许需要帮助,需要信任。 甚至只是需要,一点关注的时候—— 他云骁在干什么? 他在“厮混”。 和李述安血缘上的侄子,和那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大少爷。 喝酒,赛车,忙着他自己“拯救小动物”的“伟大事业”。 他对李述安的痛苦,筹谋,危险…… 不闻不问。 甚至,一无所知……!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涩然。 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冲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和愤怒。 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的羞惭。 是啊,他凭什么质问李述安?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高地。 去指责一个,被往事和仇恨啃噬。 独自在黑暗里跋涉,甚至可能用上极端手段的人—— 为什么,没有在对付敌人的同时。 还分心周全地,保护好云骁珍视的一切? 李述安父母的枉案,兄长不明不白的惨死,医院里被侵占的心血…… 那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东西。 李述安独自背负着。 而他云骁,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说着在意。 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他的挣扎谋划,他的孤注一掷。 视而不见。 汹涌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 倏地泄了个干净。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沉到谷底的冰凉。 电话那头,李述安也不再说话。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 沉重得让人心口发闷。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云骁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带着未散的酒意。 和浓得化不开的狼狈,与心虚。 很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那么凶干什么……” 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 企图转移话题: “……我在喝酒,苦死了。” 话音未落。 “咔哒。” 一声清晰无比的电子音,从公寓大门传来。 是密码锁,被打开的声音。 云骁握着手机,缓缓张开了嘴……! 混沌的脑子,还没完全理解这声音的含义。 只是凭着本能,醉眼朦胧地。 仰着脑袋,朝玄关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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