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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觉得,这钢丝走得值。” “你呢?医学院的刀,磨得怎么样了?” “解剖课满分。”李述安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 那是属于顶尖猎食者的自信。 “开始接触临床了,感觉比书本上复杂,也更有趣。” 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模拟着握刀的姿势。 李蕴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弟弟眼中,那簇与自己一脉相承,甚至更为炽烈夺目的火焰。 那是天才的标志,也是重担的预兆。 “小安,”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怕过吗?” “怕什么?”李述安挑眉,有些不解。 此时的他,正被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和征服感驱使。 恐惧,似乎是个遥远的词汇。 “怕你的手。” 李蕴靑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又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怕它将来拿起手术刀时,会抖。” “怕它竭尽全力,依然修补不好一颗破碎的心。” “怕你学贯古今,依然要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指缝里溜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弟弟年轻无畏的脸上。 “就像今天这个病人。” “我们抢赢了时间,但接下来的感染关,器官功能关,心理重建关……” “每一关,都可能前功尽弃。” “医生能做的,有时只是推一把。” “剩下的,要看命。” 李述安沉默了。 他想起解剖台上,冰冷的躯体。 想起急诊室里,瞬息万变的生死。 想起父亲日益深刻的皱纹,和兄长眼底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体内的张扬,和天才的傲慢。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医学的边界”和“命运的不可控”。 那是一种冰冷的认知。 “怕。”他最终诚实地说。 手指微微蜷起,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未来的重量。 “但我更怕,因为怕,就连站在这里,看着这道边界的资格,都没有。” 李蕴靑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温润的眼底,缓缓漾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欣慰,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啊,不能怕。”他低声重复。 像一句箴言,又像一道咒语。 既是对弟弟说,也是对自己说。 “但可以敬畏。” “对生命敬畏,对无常敬畏。” “然后,带着这份敬畏,去做那一点点可能的事。” “所谓奇迹,”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有时候……” “不过是凡人。不敢放弃的坚持罢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水,一抬手。 将空瓶精准地,投入角落的垃圾桶。 “走吧,真饿了,宰你一顿好的。” “庆祝我们未来的‘小李飞刀’,今天没在手术观摩时睡着。” 李述安也笑了,沉重的气氛,被兄长三两句话驱散。 他看着哥哥走在前面,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心中那股热流,更加汹涌。 他要更快,更强! 站到能和兄长,和父亲,比肩的高度! 去触碰,甚至去创造那些可能。 他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午后: 讨论生死,分享疲惫,然后一起走向下一场战斗。 他以为那条通往至高处的长阶,他们会并肩而行。 直到,那个下午。 记忆的胶片,在这里被粗暴地撕裂。 影像染上永不褪色,粘稠的猩红。 门诊大厅。 人群像浑浊的河流,裹挟着病痛,惶恐和希望。 盲目地涌动。 二十四岁的李述安,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不愉快的对峙。 关于某些,被刻意掩盖的医疗数据。 关于副院长刘振邦,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下,隐藏的污秽。 愤怒,失望,以及一种被愚弄的冰冷感。 让他浑身紧绷。 他脸色阴沉,眉宇间压抑着风暴。 只想快速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他脚步很快,几乎是撞开拥挤的人流。 朝着楼下的出口方向走去。 大脑被纷乱的思绪占据,愤怒的火苗灼烧着理智。 就在他即将,走下楼梯的刹那—— 一声凄厉到变形,裹挟着绝望疯狂的嘶吼。 像生锈的锯子,狠狠割裂了喧嚣: “庸医!你们还我儿子命来——!!!” 人群瞬间被点燃,炸开! 惊叫声,哭喊声,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 慌乱的脚步,混杂成一片恐怖的浪潮。 李述安被人从侧面,猛地撞了一下! 踉跄着回头。 时间,在那一帧被无限拉长,扭曲。 凝固……! 一个眼睛充血,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 挥舞着一把,家用常见的水果刀。 刀锋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正不顾一切地,朝着他这个方向。 猛冲过来! 男人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目标明确,恨意滔天。 极致的危险,像冰锥刺穿颅顶。 冻结了李述安所有的思维和动作。 他甚至来不及分析,这突如其来的杀意。 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致命的寒芒。 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放大…… 死亡的腥气,已扑到鼻尖。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道他熟悉到骨子里,略显清瘦的身影。 以超越人体反应极限的速度,从他视线盲区中。 决绝地,毫无犹豫地,猛扑出来! 像一面最单薄也最坚固的盾,严严实实地。 挡在了他与那夺命的。 刀锋之间! 是哥哥! 李蕴靑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面对袭击者。 他甚至,都可能没看清凶徒的脸。 他只是凭着某种更深的本能—— 保护至亲的本能。 在电光石火间,用尽全部力量。 将他年轻的弟弟,死死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又穿透某些更深层组织。 在骤然失声的世界里,被无限放大。 时间,彻底停滞了。 李述安怔怔地,近乎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的,不是凶徒扭曲疯狂的臉。 而是哥哥微微侧过来的,苍白的脸。 李蕴靑似乎,想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安全。 动作只完成了一半。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痛苦。 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愕。 只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熟悉的。 如同无数个午后书房阳光里,或是刚刚手术室外重逢时那般。 清淡而温柔的—— 笑意……! 那笑意凝固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像冬日寒夜里,呵出的一口热气。 刚刚成形,便迅速冻结,定格! 成为一个,永恒的画面。 那温柔的笑意,连同他眼中尚未熄灭的关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急速黯淡,涣散。 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 “哥……?!哥!!!” 一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从李述安痉挛的喉咙里挤出来。 下一刻,那刚刚还温润笑着,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身体。 失去了所有力量。 “噗通。” 沉重地,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尖叫,哭喊,奔逃,保安的怒吼,远处隐约的警笛…… 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又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传来。 李述安的视野里,只剩下绝对的,猩红的中心。 哥哥就倒在那里,脸朝着他的方向。 眼睛还微微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那点残余的温柔笑意,凝固在唇角。 而鲜红温热的液体,正以他身下为中心。 大片大片地……沉默迅猛地……蔓延开来。 浸透了他浅蓝色的衬衫,染红了他纤尘不染的白大褂。 蜿蜒着,扩散着,漫过李述安的鞋边。 留下粘稠湿热的触感。 那红色,如此刺目,如此粘稠。 如此……滚烫……! 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 裂开一道深不见底,汩汩涌出滚烫鲜血的鸿沟。 而他,就站在裂缝边缘,向下坠落。 永无止境。 “滴答。” 又一滴冷凝的水珠,从墨绿色的松针尖端挣脱。 坠落。 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光洁的顶端。 摔得粉碎,溅开更细碎的水痕。 缓缓滑下,像一道迟来的泪痕。 李述安猛地从那片,无边粘稠的回忆中抽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喉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味道来自记忆深处,来自十二年前。 那个再也无法逃离的下午。 他向后极力仰头,紧闭着双眸。 直到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沉静无波的寒潭。 他站在这里,南山墓园。 兄长李蕴靑的墓碑前。 李述安一身纯黑。 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同色的衬衫,挺括的黑色西裤。 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杂色。 只有最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 这黑色将他包裹,衬得他肩线凌厉,腰身劲瘦。 像一柄淬炼过无数遍,收敛了所有光华,只余下纯粹锋利的刃。 静静地,插在亡者安息之地。 山风带着湿冷,穿透骨髓的寒意。 吹拂着他额前碎发,掠过苍白如冷玉的额角。 他微微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沉默的阴影。 掩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墓碑前。 那一方小小的,被精心擦拭过的石台上。 他带来的白菊旁边,早已经放着一束淡蓝色的野花。 纤细,叫不出名字。 花瓣单薄,颜色是雨后天空那种褪了色的,怯生生的蓝。 在铅灰色天幕下,瑟缩着,却又顽强地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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