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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课第一次实操,手抖得不行。” “带教老师对我很有耐心。” 他顿了顿,嘴角向上弯。 “后来就好了。” “还拿过一次专业奖学金,钱不多,但……挺开心的。” “听起来,是很充实的一段时间。” 陈馨适时地回应。 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给予肯定,让他继续说下去。 “嗯。”云骁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真的回到了那段时光。 “后来……就是照顾那些实验动物,还有学校救助站的小家伙们。” “有个师姐,捡了只被车撞了的流浪狗,后腿粉碎性骨折。” “很多人都说没救了,建议安乐。” “师姐不肯,我们几个就轮流守着。” “给它做外固定,喂水喂食,清理……折腾了快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真实的暖意。 “它活下来了。” “虽然走路有点跛,但精神很好,后来被师姐收养了。” “看到它能跑能跳,对我们摇尾巴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觉得……值了。” “那种感觉一定很好。”陈馨微笑道,“用自己的知识和努力,挽回一个生命。” “是很强的成就感,和价值感。” “价值感……” 云骁低声重复这个词,眼神闪动,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能吧。就是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用。”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很快又补充道:“后来实习,工作……遇到的人都挺好的。” “馨姐,还有陈小姐,他帮了我很多。” “医院里其他同事,像小田,虽然总爱打听些乱七八糟的,但人很热心……” “还有……” 他开始讲述一些零碎的片段。 关于兽医院的日常,关于某个难缠但心地不坏的客户。 关于下班后偶尔的聚餐。 他的语气越来越放松,虽然依旧带着克制,但至少不再紧绷。 陈馨一直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或者用简短的词语回应,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专注温和,但作为专业人士的观察从未停止。 她注意到,在长达二十多分钟的叙述里。 云骁提到了大学生活,提到了专业学习。 提到了救助动物,提到了同事朋友。 提到了她陈馨和她的儿子陈震岳…… 但云骁,一次也没有提及。 “李述安”这个名字。 这种回避,是如此的系统性和彻底。 就像在描绘一幅风景画。 他仔细勾勒了背景,远景,近处的花草树木。 唯独在画布中央,本应是主体人物的位置。 留下了一片精心修饰过,令人无法忽视的空白。 这不是疏忽。 这是有意识,高强度的情感隔离。 而这种方式,与他在催眠诱导中。 对那扇旧门的剧烈抗拒,在心理防御的本质上。 惊人地一致。 仿佛“李述安”,已经和他潜意识里。 最黑暗,最不愿触及的创伤核心。 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成为需要被同等程度“包裹”的禁区。 这让她对云骁心理状况的评估,又添了几分沉重。 “云骁——” 在云骁讲述的间隙,陈馨温和地打断了他。 “我注意到,你刚才分享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非常好。” “不过,我好像没有听到,你提到……述安?” 这个名字被她说出来时,语气自然平常。 然而对面的云骁,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泛起的那点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他避开了陈馨的目光,视线仓皇地垂落。 “……他。” 良久,云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他……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陈馨轻声重复。 “可是,在我印象里,述安对你……似乎很不一样。” “我记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很融洽。” “他也为你做了很多事,不是么?” “是……他很好。” 云骁几乎立刻回答,像是急于肯定什么。 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是我不好。是我……搞砸了一切。” “我不配提他。” “所以,你把他排除在你那些,还不错的记忆之外。” “是因为你觉得,那些记忆因为你的搞砸,而失去了价值?” “还是因为,想起他,会立刻让你联想到现在的痛苦?” 陈馨的问题很平和,却像精巧的解剖刀,试图轻轻拨开那层厚重的自我保护。 云骁的身体,颤抖起来。 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陈馨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再深入,可能会引起他更强烈的抗拒。 甚至对咨询关系本身,产生不信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淡淡一笑:“时间差不多了,云骁。”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可以吗?” 云骁像是终于得到特赦,肩膀松了松。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馨站起身,云骁也跟着站起来。 “你做得很好,云骁。” 陈馨送他到门口,语气真诚。 “今天你分享了很多,也面对了一些不太容易面对的问题。” “这很不容易。” 云骁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拉开门的瞬间,陈馨突然叫住了他。 “云骁。” 云骁停下动作,没有回头。 陈馨看着年轻人的背影,缓缓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你一直在说,你很痛苦,你搞砸了,你不配。”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暂时放下你自己的痛苦,自责和恐惧——” “去试着了解,李述安的生活?” “或者说,他的世界,你不会好奇吗?” 云骁的背影,彻底僵住了。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几乎是仓皇地拉开门。 逃也似的离开了咨询室。 半小时后。 陈馨目光落在云骁的病例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 拉开了办公桌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 输入密码,打开。 “咔哒。” 里面平放着一份,略显陈旧的蓝色文件夹。 陈馨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就放在云骁那份刚刚写完,墨迹还未干透的病例旁边。 两份文件夹。 一蓝一白。 一新一旧。 并排放在一起。 她打开那份蓝色的旧文件夹。 记录的时间戳,是十几年以前。 而在那之前,陈馨刚刚嫁给陈震岳的父亲。 而李述安,还是个见到她。 会嘴角带笑的青涩少年。
第67章 送不出去的湿掉的信 傍晚的光线,斜斜穿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的淡金色光带。 客厅很安静。 云骁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 面前,摊着几张白色的A4纸。 旁边放着那支,万宝龙的黑色钢笔。 他低着头。 头发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侧脸。 客厅,已经彻底打扫干净了。 地板上那些碎玻璃渣,早已被仔细清理。 墙壁上,挂着一台崭新的液晶电视。 屏幕比之前那台更大,边框更薄。 那是他用自己,上个月的全部工资买的。 安装工人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它挂上墙。 接通电源,屏幕亮起,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签收单据。 然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对着黑屏的电视,坐了很久。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捏着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留了快十分钟。 第一个墨点,在纸张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色。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落下第一个字。 脑海里翻腾的,是陈馨的声音。 那是另一次治疗,大概在一周前。 他依旧无法进入催眠。 甚至无法连贯地,讲述任何与“门”后相关的事情。 每次尝试,都像在沼泽里挣扎。 越陷越深,窒息感如影随形。 陈馨看着他苍白冒汗的脸,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 “云骁,”她说,“如果我们暂时无法通过语言,直接触碰那些部分。”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上。 “你或许可以尝试,写下来。” “写?” 他当时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对,写下来。” 陈馨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变得更加耐心,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用考虑逻辑,不用考虑语法。” “甚至不用考虑,语句是否通顺。” “就像……把脑子里闪过的任何画面,任何词语,任何感觉。” “随手记下来。” “写给谁看都行,可以写给我,可以写给你自己,或者……”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或者,写给那个,你此刻最想对话,却又无法开口的人。” “书写有时候,是一个安全的空间。” “它允许你犯错,允许你混乱。” “允许你表达那些在面对面时,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有时候,写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梳理和释放。” “你可以试试看。” …… 试试看。 云骁盯着纸面上那团墨迹,喉咙发干。 写给……那个我最想对话,却又无法开口的人。 李述安。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笔尖,终于颤抖着,落在了纸上。 ——哥哥: 写这封信,我的手有点抖。 字可能不好看,你别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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